250/著:今宜睡

大庸同意加赛的消息如同一阵疾风，迅速传遍了临江阁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从一个使臣传到另一个使臣耳中，从一张嘴到另一张嘴，像水面上扩散的涟漪，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整个外国使臣居住的“通长亭”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万国会”加赛依然在临江阁举行。

三面环窗，窗下便是滔滔江水的临江阁，在加赛这一日所有窗扉尽开。

午后明亮的江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涌入殿中，将悬挂于梁间的各色彩绸吹得猎猎作响，五色绸带在空中翻飞纠缠，如同无数彩蝶振翅。

各国使臣重新落座，席位按照国别分列两侧，泾渭分明，左边后侧是不参赛的图博国、博思国、天著国等诸国使团，右边后侧是与大庸交好的属国使节。

瀛国与大庸的代表分列左右，各自占据殿中两侧第一排。

选出的评判团八位名士各每一位是各自行业翘楚，有人精通金石古玩，有人擅辨书画，有人深谙雕刻工艺，此时端坐于两侧首位，神色肃然，坐姿端正，连手中的茶盏都搁在了一旁。

其他列席之人也各怀心思。

有人捻须沉吟，食指与拇指缓缓捻着下颌的胡须，眉头紧锁；

有人闭目养神，双目合拢，眉心却微微蹙着，显然内心并不如面上这般平静；

有人手持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扇面上青绿的山水在烛火下明明灭灭，扇骨叩在掌心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他们面上的表情都绷得极紧，嘴角微微下撇，显然也知道今日这场加赛的分量，知道这一局关乎的不仅仅是输赢，更是大庸的颜面与国体。

殿中气氛凝重而炽热，所有人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只有衣衫窸窣的细微声响偶尔传来。

临江阁外，江水流淌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与殿内沉重的寂静形成奇异的对照，那水声亘古不变，像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国与国之间的较量。

大庸作为东道主，依礼让瀛国先行展示。

女皇在上首微微颔首，示意开始。

瀛国使团长面上带着从容的笑意，缓步走到殿中。

他约莫五十出头，蓄着一把修剪得极精致的短须，须尾微微发白，每一根都被梳理得整整齐齐，一袭深紫色狩衣绣满暗纹，那暗纹是瀛国特有的樱草纹，在烛火下泛着隐隐的光泽。

他身形微胖却并不臃肿，走动间袍摆曳地，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踏在金砖地面上发出厚实的声响。

使团长先向女皇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几乎与膝齐平，起身后又转身向各国使臣团团作揖，姿态周全而优雅，面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唇角，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

跟在他身后的副使也一样的动作，只不过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行完礼后，师团长便从副使捧着的锦盒里郑重地取出一件器物，那器物被一方上好的绛红色丝绸包裹着，丝绸细密而柔软，边角缀着细密的金线流苏。

从他的动作来看，那器物分量不重，却被他捧得极稳，双臂微微内收，十指扣得紧紧的，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件瓷器，而是整个瀛国的国运，稍有不慎便会从指缝间溜走。

当丝绸被揭开的一瞬间，殿内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叹之声。

那惊呼声从无数张嘴里同时涌出，汇聚成一股低沉的嗡鸣，像是远处的闷雷滚过天际。有人甚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屁股离开了椅面，上半身前倾，双眼圆睁，嘴巴微张。

那是一套天青釉盖碗。

碗身、碗盖、托碟三件齐全，釉色呈现出一种极为罕见的淡天青色，那颜色介于雨过天青与月白之间，清透中带着一丝烟岚般的朦胧，仿佛将初秋黎明时分的天色凝固在了瓷胎之上，又像是江南三月雨后的天空被摘下来嵌进了釉面之中。

最令人震撼的是釉面布满裂纹，无数细缝从碗底中心处向外炸开，密密麻麻交织成网，像摔碎的旧瓷碗，缝隙深浅不一，布满整片盖碗内壁。

裂纹虽杂乱细碎，但在烛火映照之下，随着光线的角度在釉色中若隐若现，流转而变换着深浅浓淡，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风雅。

在场不乏懂瓷之人，大庸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评判甚至已经忍不住将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几乎离开了座椅，眯起一双老眼仔细端详，嘴唇翕动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随即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惊呼——那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这不仅是天青釉，更是‘续物山房’独创的开片天青釉！”

天青釉瓷器本乃大庸本土“德润窑”莫家的当家技艺，只可惜后来釉料配方失传，天青釉瓷器也再无法烧制。

而在近些年，莫家老宅分家出去的三房居然复烧出天青釉，使得此项技艺终于传承了下来。

“德润窑”莫家老宅与分家而出的三房“续物山房”也算是同气连枝，天青釉配方“续物山房”也没有独享，而是与“德润窑”莫家老宅一起使用。

可不管怎么说，这天青釉都是姓“莫”的！

但此时瀛国却堂而皇之地拿出了这样一件器物，那釉色清透润泽，那胎质坚实细密，无一处不与续物山房的天青釉瓷器如出一辙，仿佛这件东西根本就是从续物山房的窑口里直接捧出来的。

除了开片技艺！

续物山房的开片工艺只有不过五人见过，皆为大庸此次参评万国会的大家名士——譬如那位老评判，否则他也不会在见到瀛国天青釉瓷器的第一时间就脱口而出。

虽说瀛国这只盖碗的天青釉开片过于呆板，裂纹如刀刻般生硬而刻意，缺乏那种自然天成的灵动，与续物山房正品放在一处高下立判，瞎子都看得出来。

但在外人看来，尤其是没有见过续物山房开片天青釉瓷器的人，这只盖碗已然就是“臻品”！

太可惜了，就不能将续物山房的案子压一压，等这万国会结束之后再处理吗？！

老评判差点就忍不住捶胸顿足，心中更是莫名的就想抱怨大理寺。

不过话说回来，续物山房的开片天青釉技艺绝非寻常仿造就能够达到的水准，尤其是开片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