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瀛国这天青釉开片盖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瀛国窃取了大庸续物山房的秘方——又或者，续物山房内部出了叛徒。

博思国的使臣摇头晃脑地连声称奇，双手捧着那盖碗的托碟翻来覆去地看，啧啧有声。

天著国的使臣则凑近了半步，恨不得将眼睛贴在釉面上看个仔细，鼻尖几乎要碰到碗壁。

各国使臣纷纷交头接耳，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瀛国官员们面上浮起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嘴角高高翘起，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甚至忍不住在袖中握紧了拳头，无声地庆祝。

使团长更是微微扬起下巴，那弧度不大不小，恰好让人看出他的倨傲，目光缓缓扫过大庸的方向，带着显而易见的挑衅意味，那目光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们的独门绝技，如今已是我瀛国囊中之物。

而大庸这边，所有官员在看到那件天青釉的瞬间，全部愣在了原地。

有人身体前倾几乎要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十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关节处青筋隐隐浮现，椅腿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拖拽声。

有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喉结上下滚动，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双眼失焦地望着那件天青釉，瞳孔微微收缩。

有人不可置信地凑上前看，随后失魂落魄地回来。

有人甚至已经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很快，大庸官员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地转向上首的女皇——那目光里既有震惊也有询问，既有无措也有求助，像一群迷途的羔羊在寻找领路人，又像是一群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船在寻找港湾。

可女皇的姿态丝毫未变。

她依旧靠在那张宽阔的皇椅之上，脊背微微贴着椅背，玄色常服的下摆垂落在脚踏边缘，衣料上暗绣的龙凤在烛火下明明灭灭。

面上的神情既不惊讶也不愤怒，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两道眉如同描画过的一般安安静静地横在眼上，仿佛瀛国拿出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器物。

女皇甚至还侧过头，与身后的赵无眠低语了一句什么，嘴唇几乎不动，只有面颊的肌肉有极轻微的牵扯，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谈论今日的江景。

她的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从容而舒展，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而非国之秘技被别国窃取这等大事。

搁置在女皇手边的茶盏冒着微微的热气，几缕白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出柔和的曲线。

大庸官员们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怔，随即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传递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信息，像暗夜中依次亮起的灯火，一个接一个地点燃了希望的火苗。

不过短短几息之间，他们面上的慌乱便消退得干干净净，仿佛被一阵风吹散的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派从容谈笑。

有人重新端起了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烛火泛出碎金般的光泽，他仰头饮了一口，咂了咂嘴，竟还夸了一句好酒。

有人与邻座低声交谈起来，言语间甚至还带上了几声轻笑，嘴角弯起自然的弧度，一边说一边还用手势比划着什么。

有人拿起桌上的折扇慢悠悠地展开，扇面上墨笔山水在烛火下缓缓舒展，他摇着扇子，一下又一下，扇出的微风拂动了面前的茶烟。

......

方才的震惊仿佛是旁人的错觉，那些僵硬的面孔、凝固的动作、失声的嘴唇，此刻都恢复了自然的流动，快得像浪花抹去了沙滩上的足迹，不留一丝痕迹。

这转变得如此之快，快得让对面的瀛国官员们脸上的得意都凝固了片刻。

瀛国使团长那上扬的嘴角慢慢收了回来，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缓缓拉平，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消减，最终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他看向大庸的席位，目光在那些官员们的脸上逡巡，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他们的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笑容里没有强撑的勉强，没有故作镇定的虚张声势，有的只是实实在在的从容，仿佛方才那件天青釉的出现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

有人举杯，有人谈笑，有人摇扇，有人踱步，每个人的动作都流畅而松弛，找不到一丝装腔作势的痕迹。

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慌乱，下意识的，瀛国师团长看向首位——但他看的不是大庸女皇陛下，而是柳贵君。

柳彦君此刻正坐在女皇侧后方，距离极近，近到他能看清女皇和赵无眠说话时嘴角那缕意味深长的笑纹。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变了——眉心紧紧蹙起，形成两道深刻的竖纹，嘴角紧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两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翻涌，那是恐惧。

恐惧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澈的水中，迅速在他瞳孔深处洇开，将方才所有的从容和得意吞噬殆尽。

还有指尖。

柳彦君的指尖在袖中剧烈地颤抖着，十指蜷缩又张开，张开又蜷缩，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肉里，留下几道深可见血的月牙形痕迹。

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浅，胸腔起伏的频率明显加快，额角甚至有细密的汗珠渗了出来，沿着鬓角缓缓滑落，没入衣领的边沿。

是的，柳彦君听到了，女皇与赵无眠的低语他听得清清楚楚。

而瀛国官员们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大庸官员从震惊变为从容，只看到柳贵君从得意变为苍白。

使团长的目光在柳贵君与女皇之间来回游移，眉头越皱越紧，额上的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蚊蝇，方才的得意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像乌云遮住了日光，沉甸甸地压在他脸上。

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弦正越绷越紧，不知何时就会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