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檐月温声说:“嗯,我们不急。”
走了好久,终于走到洞口,孩子们不再往前,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像是带着担心的害怕。
外头是黑夜,按理说他们应该不用惧怕阳光的灼伤,宁檐月心想:会是在害怕见到什么人吗?
她没有劝说,只是打了个响指,这响指的声音不大,却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听见。
她说:“如果你们听见了这个声音,就说明我成功找到了李老师,你们过来找我,好不好?”
孩子们迟疑了会儿,纷纷说“好”。
宁檐月和陆时野再度走入暗无边际的浓雾中,陆时野说:“或许他们早就知道了。”
宁檐月不置可否,“嗯。”
或许他们早就认出了外头游荡着的黑影就是李老师,但是他们不敢认。
他们怕惊扰走了李老师,他们希望李老师能主动来找他们,他们一直在等她。
宁檐月面色浅淡,没再说话。
她不过一个局外人,不知内情,无须多说。
宁檐月在浓雾中轻轻转动脚尖,四周浓雾急速而安静地流动,她和陆时野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她拨开浓雾,地面上像蛇一样的树藤静静躺着,操控它们的人似乎是离开了。
又或是,藏起来了。
宁檐月站在原地,不轻不重地喊:“李明茹。”
安静下来的树藤忽而微微抖动起来。
宁檐月继续说:“你既然送我去见孩子们,应该是知道我是谁,现在我见到了,你不想听听他们跟我说了什么吗?”
幽幽的声音从四周传来,“你既已见了他们,为何不将他们好好送走?”
宁檐月不急不躁道:“心有执念未消,走不了,这一点,想来你应是最该感同身受。”
黑暗中的人沉默了许久,道:“他们……孩子们还好吗?”
宁檐月淡淡道:“自困于地下百年,你可会觉得好?”
黑暗中的人没有答话,渐渐传出哭声,“我无颜见孩子们。”
李明茹啜泣不已。
孩子们心中的李老师开朗明媚,而她现在这副吓人的鬼样子,要怎么去见他们?
宁檐月没出声,静静地听着。
好一会儿,黑暗中的人才开口说道:“姑娘,我知晓你接亡魂的委托,那我可否委托你帮我将孩子们劝说离开?”
宁檐月拒绝,“我已接了另一人的委托,要将此处之事解决。”
李明茹立马说道:“孩子们一走,我也会立即离开此处,我、我只是想保护他们,无心作恶。”
宁檐月微微叹了口气,“他们又何尝不知呢?”
李明茹错愕道:“姑娘,你这是何意?”
宁檐月说:“他们早就知道他们的李老师在暗中保护他们,他们不肯走,是希望他们的李老师能主动去找他们,带着他们一起走。”
“就像、曾经那样。”
李明茹听到这话泪流不止,“可、可是我如今这副模样,还有何颜面去见他们?会、会吓到他们。”
被接回家后,她终究是没逃过命运,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
这个男人有权有势,却暴虐无常,三妻四妾娶进门,新鲜感一过,就对妻妾拳脚相加。
李明茹不堪忍受,试图带着所有与她同病相怜的女子逃离,她不着痕迹地打探众人的想法,女子们纷纷表示不堪忍受这痛苦的生活,愿意从此以后抛却前尘,改头换姓生活。
她们成了盟友,商量好了计划,本该万无一失。
可是她们当中出了叛徒。
那名女子为得独宠,出卖了所有人。
男人勃然大怒,当着李明茹的面打死了所有参与逃跑计划的小妾,而李明茹这位正妻,被痛打一顿后丢进柴房。
李明茹被打得面容尽毁,而女子们的死亡更是让她心如死灰。
她没了向生之心,捡起地上的尖柴用力地抵进自己的喉咙……
鲜血喷涌如柱,一片血红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偏僻的村子,和那群朝她跑来的孩子。
孩子们,老师回不去了……
“对孩子们来说,他们的李老师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宁檐月微微抬手,拨开厚重的浓雾,树后的身影显现出来,她牵着陆时野慢慢走过去,伸出另一只手,“他们怎么会害怕自己最喜欢的老师呢?”
李明茹看见面前的手,犹豫不已,“可是……”
“李老师,”宁檐月说,“你可知他们为何不走出坑洞来见你吗?他们担心会惊扰走李老师。”
“孩子们也在保护你啊。”她轻声说。
李明茹于这一刻崩溃不已。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村子,可是村子已经化作一片狼藉,她没有找到她心爱的孩子们。
她终日徘徊在村子里,不知疲倦地搬动着那些纹丝不动的残垣落石。
后来,她好像见到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怯生生地喊她,“李老师。”
她又惊又喜,刚要回头想到自己的骇人模样,惊慌不已地逃离开。
从此,她再也没有碰见孩子出现。
她知道他们一直都在地下。
可她不敢去见。
后来世道变换,斗转星移,这片土地变得热闹起来,好多人来,对着土地指指点点,后又离开。
而后,来了许多巨大的事物,那东西挖开泥土,挖出一个又一个大坑。
李明茹慌了神,地底下有她最爱的孩子们,不能让这东西吓到孩子们。
她全力托举,所以那巨大铲斗怎么也落不下。
她以这样的方式默默保护着孩子们。
“李老师,来,孩子们还在等你。”宁檐月轻声劝哄。
李明茹仍在犹豫,宁檐月没有收回手,许久之后她终于下定决心牵上了宁檐月的手。
宁檐月轻轻用力,将她拉出阴影。
而在她被拉出的这一刻,她脸上、身上的伤口尽数消失。
她又变回了与孩子们初见时的模样。
李明茹察觉到这份变化,既惊讶又欣喜,眼含热泪哽咽道:“谢谢姑娘。”
宁檐月微微一笑,松开手,打了个响指。
如星星一般的光点忽而从某处涌向这边,落到地上,变成一个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李老师!”
“李老师,我们好想你啊!”
“李老师,你教的功课我们都会啦,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学新的呀?”
宁檐月看着眼前温馨一幕,微微勾起唇角。
陆时野看她笑也跟着浅笑。
李明茹领着孩子们来道别。
宁檐月微笑说:“跟着月光走吧,会有人来接你们。”
李明茹道谢。
临别之际,宁檐月忽然想起新闻上的事,叫住李明茹,说道:“李老师,可以单独聊一下吗?”
李明茹点头,走至一旁。
陆时野跟着宁檐月走过来,她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眼,方才姑娘说的是单独吧?还是她理解错了?
宁檐月笑笑,“他眼睛不太好,离不了人。”
陆时野得体地笑笑。
没有开口。
李明茹没再纠结,说道:“姑娘是想问我那具尸体的事情吗?”
宁檐月点头,“还请李老师告知。”她一直在这块徘徊,应该是会看到些什么。
李明茹的面色严肃起来,“不瞒姑娘,我见过他几次,不过他已经走了。”
宁檐月讶异,“自行离开的?”
李明茹点头。
宁檐月微微拧起眉,新闻上的报道听着像是被抛于此地,不像是善终。
横死会无恨么?
李明茹说:“他看起来似乎记性不太好。”
宁檐月一愣。
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