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檐月脑袋空白,任由自己被陆时野抱着坠落。
这黑洞很深很深,越往下坠,阴寒之气越重,耳边划过尖利的声音,像是疾驰呼啸的风声,又像是凄厉悲惨的哭喊声,宁檐月回过神。
陆时野紧紧抱着她,将她护在怀里。
宁檐月心神微微一动,双手手腕一转,两人急速坠落的速度忽而减慢。
两人像叶子般缓缓下落,穿过重重黑暗,底下亮着一片莹白微光。
宁檐月知道,这算是到了底。
两人平安落在地面,宁檐月别开头,说:“你可以放开我了。”
陆时野温热的吐息落在她的耳畔,有些痒。
“抱歉。”陆时野松开手。
宁檐月想要问陆时野是不是曾经认识自己,又没有想好从何问起。
一千年前么?那时候的事她都不太记得,他又怎么能记得?难道他和她一样么?
应该不是,神明说,檐屋村除了她无人生还。
那又是怎样的呢?
陆时野看宁檐月眉头紧拧,说:“檐月,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等出去以后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好不好?”
宁檐月点了点头。
宁檐月收敛心神,环顾四周,四面都是凹凸不平的石壁,像是人工开凿,和黑暗融为一体。
这坑洞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刚才下落时见到的那一片微弱荧光。
她原以为是什么晶体发出来的光。
事实上并非如此。
那是一片聚集起来的……灵魂。
粗略数数,大抵二十来个。
小小的一只。
都是些孩子。
宁檐月觉得心口很闷。
死后徘徊于世的,多是有留恋不肯走。
而从这些孩子的衣着来看,他们在这里逗留了很久了,大概有百年。
孩子们齐刷刷地望着宁檐月和陆时野。
也许是对生人的气息感到不舒服,他们往后退了退,眼睛里却没有流露出半分恶意。
宁檐月半生半死,她知道他们并不是排斥自己,而是自己身侧站着的完完全全的活人。
她看向陆时野,陆时野站在原地没有动。
看着很乖。
这人似乎一直在看她,在她视线转过来的瞬间,两人的视线就对上了,他微微一笑,说:“他们看起来似乎因为我而不太舒服。”
宁檐月动了动嘴唇,说:“他们应该是在这里待了很久……”
但他们本人应该意识不到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死后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只记挂着心中执念。
“别害怕。”宁檐月朝着孩子们轻声说,“我们没有恶意。”
孩子们感受到宁檐月身上相近的气息,似乎比相近还要亲切些,他们渐渐放松下来。
有个孩子出声问道:“姐姐,你们是不小心掉下来的吗?”
宁檐月点点头,“是的,可以告诉我们出口在哪里吗?”
小孩指了指身后,“从这个方向一直走,就可以出去了。”
宁檐月一愣,这看起来是个四面封闭的巨大坑洞居然还留了出口。
孩子们似乎很喜欢她身上的温和气息,纷纷凑了过来,“姐姐,我们带你们出去。”
宁檐月微笑,“谢谢你们。”
“不过,你们为什么留在这里不离开?”
孩子们的脸上忽然染上悲伤,“我们在这里等李老师,可是她一直没有回来,她说过会回来的。”
宁檐月想起在地面上看到的那道黑影,心想:那位会是李老师么?
她蹲下来,柔声说:“可以跟我讲讲李老师吗?或许我出去以后能帮忙找找。”
孩子们露出欣喜的神情,“真的吗?姐姐。”
宁檐月点头,“当然是真的。”
孩子们围着宁檐月坐了下来,宁檐月跟着席地而坐,陆时野也坐在了她的身边。
“姐姐姐姐,李老师是很好很好的人。”
“对啊对啊,她叫我们读书写字,还帮我们扎头发,我们可喜欢她辫的头发了,特别好看。”
“她还给我们做好吃的。”
“对对对,李老师做的饭菜最好吃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一言一语,凭着自己的记忆述说着,听起来毫无章法。
宁檐月安静地听着,也不打断,从每个孩子的描述中拼凑出个大概。
——
一百年前,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片土地之上,有一个偏僻落后的小村子,村里人生性淳朴,也鲜少与外界接触。
某一日,村里忽然来了个外乡人,就是李老师。
李老师穿着不俗,形容狼狈,像是大户人家忽然遭难的女子。
村民们收留了她。
李老师是位很有才华的女子,在这个落后的小乡村里显得尤为突出。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首饰当了换成钱,在村里建了一所简陋的学校。
她说不收学费,孩子们只需要自己带饭就行。
村民们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要费这个劲,但在她日复一日的上门劝说下,终于被劝说动,把自家的孩子送来了学校学习。
男孩,女孩,都有。
李老师很高兴。
她教给孩子们的不只是书本上的知识,她还会带着孩子们到附近的山上去识花识草。
当看到蒲公英的时候,她说:“孩子们,希望你们像这蒲公英一样,随风而起,飞出这座大山,去见见外面世界的广阔。”
这话像一颗种子,埋在了孩子们的心中。
孩子们越来越努力学习,也越来越喜欢李老师。
可是没多久,李老师的家人找来了。
他们气势汹汹地要拖着李老师走。
孩子们大哭着齐刷刷拉住李老师,这动静引起了村民的注意。
找上门的人看情势不对,松开了手。
后来,他们给了李老师一个体面,双方在屋子里谈了很久,偶尔传出争吵,又被刻意压低。
再后来,李老师眼眶红红,和孩子们告别。
她说:“孩子们,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一定要飞出大山。”
她说:“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我保证。”
可是,李老师没再回来。
又或是孩子们没有等到她回来。
天灾无可避免。
一场地震,整个村子毁于一旦,深埋在地下。
孩子们不记得自己在这片黑暗中待了多久,只记得他们有一个约定要完成。
他们要等李老师回来。
宁檐月虚虚地摸了摸面前孩子的头,充满温情地说:“我想李老师也很想见到你们,只是不知道到哪里找到你们,别担心,我会帮大家找到她的。”
孩子们欣喜无比,“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宁檐月点头,“真的,我向你们保证。”
孩子们纷纷站起来,“谢谢姐姐,姐姐,我们送你和哥哥出去。”
陆时野站起来向宁檐月伸出手,宁檐月微微迟疑搭了上去。
陆时野这一牵,倒是没再放开。
宁檐月想抽回手,“你可以放开我了。”
陆时野说:“牵着吧,檐月,我看不清。”
宁檐月便没再说话,任他牵着。
他们在黑暗中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有时候,宁檐月都感觉这路似乎没有尽头。
孩子们很贴心,时不时说:“哥哥姐姐,不要着急,这路很长很长,但是出口就在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