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下过一场雨,雨点稀稀拉拉地垂落着,投入大地,整个村庄弥漫着一股潮湿沉闷的泥土味。
宁檐月神色淡淡,穿过泥泞的小路,雪白的衣摆流云一般地拂过两旁绽放的天星兰。
雪白的衣袍沾染上雨珠和泥点,如干净的白纸上滴落晕开了一片墨渍,醒目而凌乱。
但她并不在意。
她静静地往前走,停在花海中心,这儿有一个巨大的坑洞,黑漆漆的,留着被火烧过的痕迹。
她便是从这里醒来。
她蹲下来,摸了摸坑的边沿。
这儿应该长着一棵很大很大的树。
她望了望周围盛开的天星兰,迷茫地想:可是树呢?为什么大火过后,花重开了,树却没活?
她抬起眼眸,视线掠过生机盎然的天星兰、掠过烧毁的残破木屋,落到那条干涸的小河上。
视线沿着枯涸的沟壑往前、再往前。
“山的那头有什么?小河的尽头在那里吗?”她自言自语,慢慢站起来,想要去寻找答案。
“山的那头有一片很大的橘子林,小河的尽头不在那里。”
这道声音温和而低沉,仿佛就从身后传来。
宁檐月猛然回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大片的天星兰静静摇曳。
她忽然意识到这里是一个梦,可那道声音又是如此真实,仿佛近在耳边。
“山的那头有什么?小河的尽头在那里吗?”她再度低声问道,带着试探。
“山的那头有一片很大的橘子林,小河的尽头不在那里。”那道声音继续回答了她。
宁檐月缓缓睁开眼,陆时野就守在床边。
那道近在耳边的声音就来源于他,和梦里重合。
她看向他,静静望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陆时野,你究竟是谁?”
陆时野牵起宁檐月的手捂在脸旁,温声道:“檐月,你做了很久的梦,梦里你喊了两个人的名字。”
红绳松松地垂在床边,发着光。
两个人?
宁檐月的脸上露出些许疑惑,她知道自己曾在梦里喊过“祈祝”,何仪告诉过她,可她不记得这人。
另一个名字呢?
“祈祝和谁?”宁檐月问。
“陆时野。”陆时野答。
宁檐月:“……”
有些尴尬。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翻个身避开陆时野的视线,却被陆时野拽住,“檐月。”
“祈祝就是陆时野。”他说。
宁檐月忽然没了动作,浑身僵硬,呆呆地看着陆时野,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一会儿,她才回笼神智。
看陆时野的神情,似乎不是拿她逗趣或消遣,可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无法从记忆海中搜索出一丝蛛丝马迹来填补有关她和祈祝这个人的空白。
因为她的记忆本就空白。
“我……”宁檐月半垂眼眸,“抱歉,我不记得了……”
“嗯,我知道。”
宁檐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便瞥了眼窗外。
暴雨已经停了,露出雨后晴光,明朗清透。
两人静静地待着,红绳安静地发光。
宁檐月的视线又挪回到陆时野身上,眼神沉静。
他们曾有怎样的过往呢?
她曾无数次地想记起过往,如今机会来了,她又退却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苦涩,所以不想问。
可过往是怎样的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宁檐月回想起这漫长的一千年,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意思,就算知道了曾经,她还是会选择离开,所以记不记起有那么重要吗?
没有那么重要的,她在心里说服自己。
陆时野握着的手传出暖意,如细水般一路传入体内,包裹心脏。
这是一股很奇异的感觉,就像是原本残缺的什么被补全,带着些许的温暖,并不痛苦。
“陆时野。”宁檐月出声。
“我在。”
“我完成了你的委托,你还记得答应我的吧。”
“嗯,你想要什么?”
杀了我。
宁檐月本想这么说,但想了想还是换了个委婉的说法,“送我走。”
陆时野的心脏蓦然一疼。
“是生死的那种送别。”宁檐月说。
“抱歉,只有你能做到。”
“我知道。”陆时野说。
“我本就为此而来。”他的声音有些抖。
窗外平地起了一阵风,树木抖了抖身上残留的雨珠,树下的小草便又淋了一场小小的雨。
陆时野仿佛感觉昨夜的骤雨再度袭来,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一身,可这骤雨又在宁檐月的眸中凝滞,雨珠零零散散地静止,像高低错落悬挂着的玻璃球。
春日骤雨过后,万物新生。
他记得他初遇她时,也下过这样一场骤雨。
骤雨过后,天空澄澈如洗,第一缕阳光破云而出,给世界重新描绘上明亮的色彩。
檐屋村处处散发出浓郁的生命气息,被雨洗过的树叶碧绿如新,林木茂密,山间充斥着浓重的白雾,似天边浓云滚落。
那时他身上垂满雨珠,女孩撑着一把伞穿过花田走到树下,抚摸着树干说:“神树神树,你能不能再下一场小小的雨?”她那时唯一的快乐就是给自己找快乐。
他觉得这个祈愿并不过分,便抖了抖枝叶,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下,在她的伞面砸出欢快的声响。
女孩喜笑颜开,撑着伞在树下蹦蹦跳跳。
忽然,她停了下来。
眼神看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