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歪着头问出一连串的问题：“你是谁呀？我在檐屋村从来没有见过你，是外面村来的孩子吗？怎么爬到树上去了？”
那一刻，他是震惊的，来到树下祈愿的人来来往往，却从来没有人能看见他，更遑论与他说话。
他一时间忘记了回答。
女孩看他不语，有些疑惑，又说道：“怎么了？怎么在发呆？树上危险，小心摔着。”
她朝他伸出双手，“来，我接着你。”
那时的他虽有了人形但并无实体，看着那双手心想：你可不一定能接住我。
他就算跳下去，也只会像一阵风一样穿过她。
女孩耐心地说：“别害怕，我能接住你。”
这世上很多举动找不到具体的缘由，只是凭借当时那一刻的本能做了出来，纵然只能像一阵风，他还是鬼迷心窍地跳了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人的体温。
好温暖。
女孩握着他的双手笑着对她说：“看吧，我说我能接住你。”
于是，春风一动，心也动了。
玻璃窗上还稀稀拉拉地黏着几滴雨滴，天光穿过它们，跳到宁檐月的眼皮上。
她动了动眼皮，看向纯白的天花板，说：“那就尽快吧。”
她好累，在无尽的岁月里活着真的好累。
“你、打算……”陆时野几乎耗尽了毕生力气，才问出这几个字，后面的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宁檐月明白了他的意思，说：“等和何家告个别吧，很快。”
陆时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宁檐月房间的，他机械性地关上门、走下楼，直到听见何郁白的声音才稍稍清醒。
“陆少？你还好吧。”何郁白看他脸色很差，客套地问道。
陆时野微微摇了摇头，“没事。”
他看了眼楼上，“好好照顾她，我先回去了。”
“陆少留步。”何郁白叫住离开的陆时野，他想起宁檐月对陆时野的不排斥，问道：“你是宁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吗？”
问这话之前，他心里多少是有了个答案，但他还是想问一问，或许他在期待着另一个答案。
“何少认为呢？”陆时野不答反问，“你希望我是还是不是？”
何郁白眼神一暗。
这话与挑明无异，能知道宁檐月找人的，想来除了何家，也只有她找的那个人本尊了。
他不知晓他们之间有这样的过往，但他认为那些过往被时间冲刷了一千年，已经不再重要。
“她决定在什么时候？”何郁白问。
“和你们告完别。”陆时野的声音仿佛一下子变得苍老，有些虚渺，“很快。”
何郁白眼皮一跳，沉默地点了点头，“我让人送陆少回去。”
“不必了。”陆时野说，“好好照顾她。”
宁檐月的告别仪式并没有弄得多隆重，只是自己亲自下厨，请了何家一家来吃饭，在饭桌上告诉他们自己要走了。
“这么多年你们也辛苦了，这些年我攒下一些东西，放在现在算价值连城，只要何家不出骄奢淫逸之徒，这些足够何家再富足个几十代，就当是我对何家一点微不足道的感谢。”
何仪坐在位置上哭成了泪人，“月、月姐姐，我们还、还会遇见吗？”
宁檐月摸了摸她的头，“我不能保证，但是不遇见也没关系，只要你过得好，我在哪里都会安心，小仪，好好念书，好好长大。”
何仪抱紧宁檐月的腰，“月姐姐，我舍不得你，可是我不能留你，我知道你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小仪，不用难过，也许我走后就化作了这世间万物，也许你抬头，我就是其中一颗星星，又或者你路过某条路，我就是路边落下的一片叶。”
何洋长叹了一口气，“小姐，你还有什么想要完成的心愿吗？”
宁檐月微微一笑，“没有了，何洋，抱歉，没能送送你。”
何洋浑浊的眼里泛起了泪，“小姐，你送了何家这么多代人，也该我们送送你了。”
宁檐月微微笑着，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看着她的何郁白，冲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何郁白出了声，“宁，临州路开了家新的店，听说味道不错，要不要尝尝再走？”
“不了。”宁檐月看了看祖孙三人。
她真的活的太久了，何洋是她看着长大的，她看着他有了孙子孙女，她不让他教孙子孙女喊她小姐，随这两个孩子叫什么。
只是这么一来，有些乱套，但无所谓，什么辈分礼法的她不在乎，只是——
何郁白又说：“那玉兰路的首饰店，听说——”
宁檐月看向何郁白，“郁白，你跟我来。”
她多少察觉到了一点这个孩子对她有些不一样的心思，她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但是她无法回应。
何郁白跟着宁檐月走到二楼阳台，眼前灯光铺陈开一片，闪闪烁烁，安静迷人，晚风静静地吹。
宁檐月说：“郁白，你长大了，将来能遇见一个很好的姑娘和你共度余生。”
何郁白的心猛地一沉，“宁，你果然都知道。”
他自嘲地苦笑，“我倒宁愿你从来不知道，这样你也不会劝我去遇见别的女孩子。”
宁檐月转过身看向他，长身玉立，西装挺括，当初小小一个的孩子已经长得英俊挺拔，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可在她眼里，他还是那个她抱在怀里不哭不闹的小孩。
“郁白，我不属于现在这个世界，我也无法给你任何承诺与回应，放下吧。”
何郁白面容苦涩，“宁，我从没想过要你给我什么回应，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久一点。”
宁檐月说：“你陪我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今后该有新的人走进你的生命。”
“郁白，好好生活，你的未来一片坦途。”
何郁白深深地看着宁檐月，她和身后的繁华街景融成一片，却显得更加寂寥。
“宁，能不能今夜陪我看看星星，就像小时候那样？”他小心翼翼地问。
宁檐月轻轻摇了摇头，“这不是我该做的事，将来会有人陪你看。”
她走到何郁白面前，想摸一摸他的头，意识到他已经长大了，改拍了拍他的肩，说道：“郁白，你会遇见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们会很幸福，我要走了，不用记着我。”
她说完离开了阳台。
何郁白留在原地，痛彻心扉。
是啊，她要走了，她的告别甚至都没有一句“再见”，因为她知道不会再见吧。
就算再见了，她还是她吗？
宁檐月回到客厅，餐桌已经收拾好，何洋和何仪坐在沙发上面色沉重，一看到她，双双看向她。
“小仪，看着点郁白，照顾好他。”她交代道。
何仪心脏一揪。
是哥哥坦白了？还是月姐姐早就知道？
宁檐月联系了陆时野，这会儿他已经到了，她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