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几人歇过劲儿来,大部队也正好赶到。
一众医生各管各的设备,浩浩荡荡进了苗岭村,村支部早组织好空闲场地。
不一会设备就位,随着村民的到来,大家各司其职,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日头越来越盛,又逐渐偏过头顶,转眼就到下午。
林知远面前排起的长队总算没有散了又续,他帮桌前最后一个村民看完片子,趁这个空档赶忙起身去了一旁。
众人来时自备的矿泉水早已耗完,后来还是村民将自家暖瓶灌满,自发拿到这处,这才让他们没有断水。
别说,二三十个暖壶错落挨挤着,瞧着还挺壮观。
林知远随手拎起一个,将手中空矿泉水瓶灌满,“咕咕咕”一阵狂饮,这才觉得稍稍喘了口气。
视线逡巡,十万大山连绵,哪怕看了一天,他仍觉得蔚为壮观。
但除了壮观,也没剩别的什么了。
林知远叹出口气,心想,他就没见过这么苦的地儿。
林知远是货真价实的沪市本地人,祖上更是出过御医的主儿,别说上三代,族谱里上数十代都是有迹可查。
虽家族也因中医这门手艺没落过,可他出生后没苦几年,他父亲又靠经商发了家。
真说起来,他自小吃过最大的苦,可能就是学了个医,去过最差的地儿,那也是旅游过的地级市。
大少爷平日看着再朴素,那也没真的下过凡。
自然,对今日这场面,就有些始料未及。
听不懂此处乡音倒在其次,现在年轻一辈多能说说普通话,靠村里安排好的人翻译着,倒也不至于影响看诊。
让林知远心里窝着的,是偏隅之地,人命竟是如此轻贱。
他生在沪市、长在沪市,工作也在全国出了名的医院,虽日常也整日跟些病人打交道,但有实力去沪市治疗的,家里多少也算有些体面。
可今天,在这里……
仅这半天,林知远已经见了五六个症状明显的癌症病人,他们中最年长的七十有六,最年轻的只有19岁。
但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去过医院。
林知远悄悄拉村干部过来询问,得知这事在村中非常普遍。
出了症状,心有所感,此地的人第一反应不是去医院救命,而是选择直接躺回家里。
那不就是彻底放弃治疗了?
癌症病人虽说治疗过,很多也结果不好,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早期患者成功康复。
总不能一不好了,评估都不带有的,直接等死吧?
林知远有心想劝,话几次到了嘴边,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没人不稀罕活着,但在这处地界……
还不都是人财两空闹的。
林知远捶一下胸口,缓解自己的憋闷,目光下意识就去找陆林深。
他的小师叔,跟着他的师父走南闯北,去了太多这样的山村,他又会是什么反应?
林知远一眼扫过去,险些没找到他。
陆林深此刻倒是没换地方,仍坐在义诊棚下,只是他那处围满了人,将他团团簇拥。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身份各不相同,但都一脸恳切。
陆林深坐在这群人中央,此时手正搭在一人腕上,他面上平静如水,似对周围哄糟一无所觉。
林知远瞧着,和平日好似别无二致。
或许,这确实和他十几年来的生活无甚不同。
林知远的心突然动了下,他想,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明白他的爷爷为什么能为陆林深打破惯例,放下“徒弟必从中医”的铁律。
试问,从了中医的人,又有多少能做到像他这样,数十年如一日上山下乡,频繁往返于穷乡义诊呢?
病不分黑白,而陆林深多的是济世救人的心,那是中是西又有何妨?
林知远自问自己做不到陆林深这样。
譬如现在,他为此处人命轻贱震动不已,可他也清楚地知道,月余过后,这些将不在他脑中。
但既然来了,到底是要坚守本职的。
而他也学了几年中医,或许可以效仿陆林深,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为这处百姓多做些事情。
林知远将手中瓶盖拧紧,转身回去,继续投入到工作。
不知又看过多少胶片,日影西斜,转眼一天过去。
林知远受情绪影响,多少有些郁郁。
众人三两成群聚集,收拾着东西准备返程,他少见地没有跟人说话,只窝在一旁安静发呆。
“林师哥。”任瓒小声喊他。
林知远回神:“怎么了?”
任瓒一脸的神秘:“那个……你这会儿忙吗?”
他这明显是车轱辘话,林知远没有回答,直白道:“有事说事。”
任瓒憋了一天正到忍耐极限,闻言也不扭捏,直接开大:“林师哥,我师哥那个未婚妻是不是真回来了?”
林知远本就酸胀的脑袋开始晕眩:“什么玩意儿?”
任瓒凑近一步,说的更小声了:“就抛弃我师哥,独自去外国那个。”
林知远扶额:“你打哪听的这些无聊八卦?”
“这你也信,”他试图为陆林深正名,“你师哥像是能被人抛弃的吗?从来都是他抛弃别人。”
“我本来也不信啊,”任瓒瘪嘴,“要不是我今天亲眼见到了,我也不信啊。”
任瓒酸溜溜道:“可我师哥今天抱着她,可小心了,我师哥还说他就是抓人来了……”
“等会儿。”林知远制止道,“你让我缓缓。”
任瓒才不听他的,坚持要把自己的话说完:“我觉得他就是来抓那个女人的。”
“你是说陆林深今天抱了一个女人,还说要抓她回去?”林知远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转瞬他智商上线,怀疑道:“我记得咱们今天一直都在一起,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你在睡觉啊。”
任瓒回完他,忍不住又是一声轻哼:“那女人有什么好,不是都跟富商走了吗?干嘛还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