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说完，两腿一弯这就要给关越诗跪下。

关越诗皱着眉扶住她：“单丛，快把你妈拉起来！”

不用她说，单丛早已伸手将花婶子拽起来，他又急又气：“你这是干什么？这不成逼着小诗原谅咱们了。”

花婶子被他凶的难得气弱：“我没这个意思……”

她看关越诗一眼：“小诗，你知道婶子的，我就这么个人，实在从来也没有什么坏心。”

她这话说的，关越诗倒是相信，可她也实在不想在大黄的事情上，和她多做纠缠。

于是关越诗想了想，道：“花婶儿，你也说了，我若是真生你们的气，这次回来就不会还和你们联系了。”

花婶子一听她这么说，瞬间就想说话。

关越诗抢先一步开口，继续道：“再说，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大黄的事我不想再提起。”

她看一眼快被包成木乃伊的伤犬，道：“你若是真觉得过意不去，这狗就劳烦花婶儿帮我先照顾着，不知道花婶儿同不同意？”

“同意同意，”花婶子头点的捣蒜一般，“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好好帮你养着，保准不出俩月，这狗就能跑能跳的。”

关越诗点点头，没再说话。

解决了心头一个大事，花婶子也不再多说，这就拉着单丛回了家去。

关越诗吐出口气，转身也准备回去。

陆林深跟在她的身边，数次看她，皆欲言又止。

今夜月色不好，地面并不亮堂，关越诗于是不自觉就走的慢些。

走出几步，陆林深仍不说话，关越诗突然出声，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陆林深刚才站在一旁，自然将他们仨的对话都听了个去，更何况，当年的事，他本来也是半个当事人。

看关越诗此刻脸色如常，陆林深思虑一下，到底怕关越诗是表面粉饰，开口道：“小诗，你真的能原谅花婶儿？”

脚底硌了一块石头，关越诗踢了一下，这才重新迈步。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诚实地对陆林深承认道。

陆林深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答案，一时有些怔住，他忍不住问：“那你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和她说话？”

甚至为了消减花婶子心中的愧疚，专门递给她一个赎罪的机会……

关越诗笑了下。

十几年的叩问，她如今早已将当年的一切理清。今夜，关越诗头一次试图对另一个人提起。

她道：“当年大黄身上那些咬伤，其实在村里的狗身上非常常见，一般是不会致命的。”

“可大黄当时已经15岁，本身就很老了。所以当时他会离开，更多的是因为他老了，怪不得别人。”

这话说的过于理性，让陆林深一时觉得有些割裂，仿佛那个厮打、举刀，陷入疯狂的关越诗并不存在。

但紧接着，关越诗又道：“可后来，我也无数次恨过，她既然拿了我的钱，为什么就不能带大黄去治一下呢？”

“我总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她当时早早带他去了，大黄就好了呢？”

“小诗。”陆林深听出她话中剧烈的伤痛，忍不住出言喊她。

关越诗冲他摇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这些疑问，都是我十几年前想的了。”

她道：“后来，我有天想起来村里那个哑叔。”

“听我奶奶说，他本来健全的很，只是小时候感冒发了次烧，他家里说什么也不愿意花钱带他去治，于是他就这么成了一个聋哑人。”

她道：“想到他，我突然就不再恨了。”

关越诗抬头看了眼夜空，道：“这片土地上，长满了自己生了病都不去治的人，为一条快要老死的狗，他们怎么可能舍得费心？”

她从来通透，陆林深听着，渐渐放下一些担心。

“至于花婶儿当年想要吃掉大黄这事，”关越诗叹了口气，“我想到单丛从小养着，但都被花婶儿杀了后吃掉的鸽子、兔子，我就不再困扰了。”

她道：“她本就是个不能认可动物像家人一样的人，我却偏要信她，这事说到底，难道不该怪我吗？”

“怎么能怪你呢？”陆林深急道，“你当年还小，你爸爸不同意，你又有什么办法呢？更何况，你当年已经做到了所有你能做的。”

“是啊，我已经竭尽所能。”关越诗点点头，像是认可了他说的话。

随即，她突然问：“陆林深，你想回到小时候吗？”

陆林深并未犹豫：“不想。”

“我也不想，”关越诗道，“如此弱小，又如此被动，孱弱到因此失去了我的家人，我都找不到一个人来恨。”

“这样的小时候，可真是可悲啊。”

“所以，”关越诗道，“你问我原不原谅，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资格选择，时间也不会倒退，恨或原谅，于我而言，都没有意义。”

陆林深听懂了她的意思，一时也有些惆怅，傍晚时她突然的应激也就有了痕迹可循。

她如今谈起虽言语淡淡，可若时光果真倒退，彼时举刀的她，才是真的不再遗憾吧？

陆林深心中突然生出些许庆幸，庆幸今日，他们可以遇到另外这个“大黄”。

话说到此处，两人早已走到卧室门口，陆林深扶着门框不愿进去。

“小诗。”他喊了声她的名字。

“嗯？”

他绞尽脑汁，想给她一个安慰。

“别伤心，”陆林深最终还是走过来，轻轻抱住了她，“你以后会有新的家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