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越诗挂起的嘴角顿了下。
原来是在这处等她,关越诗想明白这个,却是半点不惧。
“大约十一二年前吧。”她道。
陆林深怎么也没有想到,时间竟会如此久远。
但听她这么回答,陆林深脑海中不知怎么,就闪过一段记忆。
沪市的那个傍晚,他和林知远回去林家,听孟宛白聊起今日遇见一个姑娘。
孟宛白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她说:“小姑娘开口,直接就叫破了‘酪奴’的名字。”
她还说:“我专门问了,小姑娘说是因为她有位朋友痴迷中医,她跟着看过一点。”
林知远当时好像也有说话,他又说了什么来着?
哦,对了,他说:“呦,为个朋友翻中药书,还能记住这么偏门的药名?”
“我看是朋友痴迷中医,她痴迷她这朋友吧。”
陆林深忽然不敢再问下去。
“陆林深?”关越诗看他半晌都不说话,有些疑惑道,“想什么呢?”
陆林深摇摇头:“没什么,小诗,我们去吃饭吧。”
关越诗却不打算放过他。
“别急呀,”她拉住他的胳膊,“你不打算问问,我十几年前,因为什么对中医起的兴趣吗?”
陆林深僵住手臂:“因为什么?”
关越诗凑近一些,和他面对面站着。
“因为你啊。”她道。
她话中满是理所当然,陆林深心中却仿佛踏空一般:“因为……我吗?”
“对啊。”关越诗不懂,他怎么突然成了复读机一样,但架不住她实在想和陆林深吐槽这个。
于是她自顾自道:“陆林深,你当年抱着本《中药大辞典》,整日在我眼皮子底下装模作样,你不会以为包个英文书皮,我就看不出来吧?”
陆林深如坠云雾:“你一直知道?”
“当然知道!”关越诗得意道,“我只是看破却不说破,怎么样,当年够给你面子吧?”
陆林深怔怔点头:“够。”
他这反应,怎么这般无趣?
关越诗有些郁闷,但她今日说起这个,可不是想要陆林深感激。
于是她话锋一转,又道:“所以,你要记得,知道你偷偷学习中医的,可不止杜朔一个。”
她似乎意有所指,陆林深猛然回神,下意识想起当年。
当年,他几番犹豫,最终用偷攒的饭钱,悄悄买下那本中医辞典。
既然买了,那就总要安置,可要将它放在何处呢?
学校不可能安全,家里……从始至终,陆林深都没起过心动过念。
那便只有放到朋友那里了。
可他陆林深有朋友吗?
几个人名在陆林深心中转过,他想了又想,还是无法信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于是几经搜寻,最终,陆林深找到家属院后头那个废旧的鸟巢。
他想,这世界总不会还有人如他这般,整个生活的缝隙里,都找不出一个喘息之地。
事实证明,他这次藏得确实成功。
时间过去两年还多,那书和他皆相安无事,于是陆林深便也悄悄松懈了心神。
之后便是他升入高三的暑假,他突然受命,要给关院长的千金补课。
陆林深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排斥的。
但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中,从来没有拒绝林欣柔这个选项,于是便也沉默着跟他去了。
他没有想到,这一去,竟恍若踏入另一个世界。
他在那个世界里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女孩。
她充满野性,饱含生机。
她反抗着她的父亲,以武力、以威胁,甚至只是以“我想将不满宣泄”。
她的父亲恼火、愤怒,最终却也无可奈何。
陆林深看着她,突然便也想“活一活”。
初初发现自己这个想法时,陆林深心中一惊,下意识就想离那女孩远点。
他想,跟她接触实在太不安全。
可后来他又觉得,在即将成人的年纪,一个人突然想要“活一活”,这事难道不是更加可怕吗?
于是那晚,他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看着记事起就没有关闭选项的房门,低低笑出了声音。
这之后,他突然就没那么怕了。
于是,当林欣柔问起他补课情况,哪怕他当时仍未和她打过照面,陆林深依然说了那句——“关家小姐还算能教”。
这是他头一次对林欣柔撒谎,可林欣柔竟就这么轻易,被他搪塞了过去。
于是,陆林深眼中满是禁锢的生活,突然也就松了绳索。
那一刻,陆林深恍然发现,在这场只有父母和他出演的三角大戏中,终是他一个人太过认真了些。
于是他开始“阳奉阴违”,开始“粉饰太平”。
而这么做后,他却讽刺地发现,不止父母脸上的笑容变得多了,甚至他求而不得的“缝隙”,也渐渐多了起来。
陆林深开始感激这场相遇。
自然,最感激的还是盛夏里,他遇到的那个人。
于是当关越诗开始频繁出入布料街时,他从未想过阻拦。
甚至在某个午后,陆林深在等待她的时间里突然发现,自己竟开始期待她去布料街后,重新归来的模样。
那时的她,会满眼带笑拉住他,一桩桩一件件,给他讲今日布料街的见闻。
最后,见闻讲完,她又总会将话题拐去她当日淘到的布料。
验色、裁剪、钻眼、缝份……
她滔滔不绝,他沉默倾听。
他发觉那时的自己,没有丝毫不耐。
甚至慢慢地,他在那些反复的聆听中,也开始学会感受自己的生命。
就如他在某一天突然大着胆子,将包了书皮的《中药大辞典》拿上了关家书桌那刻。
又在沉浸其中许久后,在某一个时刻,突然被身边人翻书的声音惊扰,下意识便用身体将书整个盖住。
如此地欲盖弥彰。
关越诗往往在那一刻抬一下头,以一种觉得他莫名其妙的眼神扫他一眼,随即又自顾自专心忙自己的事情。
陆林深看到,便又失了胆怯,兴冲冲再次将书打开。
那时,陆林深感觉自己从未如此确定,他的生命也有欢欣跳动的瞬间。
想到此处,陆林深后知后觉发现,他人生中第一个信任的人,竟然是关越诗。
意外吗?好像并没有。
他看着关越诗,眼中盛满温柔,也许一切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