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小诗。”陆林深道。
他语气郑重,倒让关越诗一时有些无措:“不就是没拆穿你偷看闲书,多大点事儿。”
她指着餐桌上的晚饭,道:“有这碗小海鲜泡饭,我便算你谢过了。”
说着,她也不客气,自己率先坐了下来。
陆林深见状,赶忙也坐到对面。
竹筷拿起,陆林深道:“这饭是想昨日拿给你的,不能算成刚才的谢礼。”
关越诗一怔,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半点便宜不占。
想到什么,关越诗眼珠一转:“既然你这般不情愿,我怎么忍心拒绝陆医生这番好意。”
“不如这样,”她道,“饭后,就由你帮我染指甲吧?”
陆林深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好啊。”他道。
得了陆林深这话,关越诗饭都吃得比平日快些。
不久,她率先吃完晚饭,看陆林深仍不紧不慢,直眼巴巴盯着他。
陆林深在她期盼的目光下,不自觉也加快速度,很快,他也放下碗筷。
关越诗左手拿花,右手拉着他,将人拽到葡萄架下:“就在这里染吧。”
陆林深人坐在板凳,有些哭笑不得,“就算不让我刷碗,那也得拿个捣臼过来,才好将这凤仙花的汁液挤出来吧?”他道。
“哪用得着那个,”关越诗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此处不正有石桌,我将这石头冲洗一下,这蒜臼不就成了?”
那倒也不是不行。
陆林深点头道:“那我去找些草叶,一会儿给你包指甲用。”
“落伍了吧,陆医生,”关越诗说着伸手在葡萄藤一拽,随即她道,“我刚刚插花的时候,就已将东西准备好了,快看看,没少什么吧?”
塑料袋里保鲜膜、缝纫线都在,甚至还有镊子,加上刚刚的“蒜臼”,还真是万事齐备。
陆林深笑道:“确实是我想当然了。”
“那是,”关越诗道,“现在这年月,谁家还差这点保鲜膜啊,哪用得到再找大豆叶。”
她眨一下眼睛:“陆医生,今晚我可教你不少,是不是该给我交些学费才好?”
陆林深怎会不知她是玩笑:“一家人,哪谈得上什么学费?”
关越诗不期然被噎了下。
但“一家人”吗?
关越诗看了眼专注碾磨花瓣的陆林深,觉得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感觉着实不赖。
花瓣很快碾好,陆林深将它们分成十份,对关越诗道:“伸手,小诗。”
关越诗依言伸手。
陆林深右手拿着镊子,左手小心翼翼,捏上她的指尖。
清浅的呼吸打在上面,关越诗的心颤了下。
陆林深低着头,似乎格外专注,满心只想将花汁挨个揉上她的指甲。
眼见他又换了一个指尖来捏,关越诗有些忍不住了,“陆林深,”她道,“你今天跟单丛去山上跑这么久,他没说我的坏话吧?”
“没有。”陆林深趁机放开手中柔软。
随即他退后一些,悄悄缓下呼吸,这才道:“小诗老大自小威武,只有英雄事迹,哪儿来的什么‘坏话’?”
“小诗老大”?这不是摆明了取笑她。
关越诗听他开起玩笑,下意识松口气,回道:“老大都叫上了,还敢说没有讲我坏话?”
“冤枉,小诗,”陆林深道,“真的只讲了‘丰功伟绩’,绝没有什么坏话。”
关越诗哪会信他,她挑眉道:“那就说来听听,看看是什么‘丰功伟绩’,也免了我冤枉你们。”
陆林深思索一下,果真开口:“说你十岁上下,村里来了个刷广告的,当时谈好了要在你家西墙描红,结果你说什么也是不依,就……”
陆林深说到此处,停下来看了关越诗一眼。
关越诗哪会不知道他说的这是什么,不免有些糗道:“还说没讲我坏话?哭得人家最后不敢刷广告不说,还被迫买糖哄我。”
她撇嘴道:“这算什么‘英雄事迹’?”
陆林深低着头,正重新开始给关越诗染指甲,闻言没有抬头,只道:“怎么不算?这么小就保护了自己的家,多厉害的小姑娘啊。”
关越诗彻底愣住:“你这么觉得?”
“当然。”他道。
“单丛难道没告诉你,那广告刷上能有一千块钱报酬呢?”关越诗问。
恰巧此时,陆林深将她十指颜色上完,于是他便没有直接开口。
直等到他拿起一张保鲜膜,开始动手裁剪,他这才回关越诗道:“单丛自然说了,可小孩子眼中哪有钱财?”
“再说,我看过你家的西墙,白砂石铺成的墙面,煞是好看,甚至你多年没有回来,至今也没有任何脏污。我想若要做到这样,定然不止是你维护的好,更有你小时闹那一场的功劳。”
陆林深抬头看了她一眼,道:“所以,你这么小时就敢为了维护家反抗,怎么不是‘英雄’?”
关越诗一时没再说话。
从那时到刚刚之前,这么多年,多少人笑话过她奶奶,说关家出了个她爸那种“肩不挑”的不算,现下又来一个“见了钱直往外推的”。
从始至终,关越诗都没有反驳过那些话。
甚至在更大一些,知晓一千块她奶奶有多难赚到以后,她早就悄悄在心中后悔了。
没想到十几年后,陆林深会说,他理解小时候的她。
而她,是个英雄。
关越诗开始频繁地眨巴起眼睛,好在陆林深始终专注,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
很久之后,眼见陆林深开始准备收尾,关越诗看着他灵活绑起绳结的双手,忍不住喊道:“陆林深。”
“嗯?”陆林深仍低着头。
关越诗见他没有抬头,心中不自觉少了些紧张。
她在心底酝酿一下,这次开口道:“你家里……是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结婚?”
她一直记得,上次相亲,他还对假结婚一事嗤之以鼻。
陆林深正在缠线的手顿住,随即他又连贯着继续。
“这个啊,”他道,“你走后这一个月,我父母催我结婚催的更加着急了,闹到最后,我父亲便给我下了最后通牒。”
他答得十分顺畅,好似提前思考过一般。
关越诗忍不住继续探问:“什么‘通牒’?”
“我父亲要求我今年之内必须结婚,”陆林深抬起头,道,“不然就安排我和他物色好的人选领证。”
关越诗有些震惊:“你父亲竟这么独断吗?”
陆林深并不意外关越诗的反应,他道:“他常年面对患者,惯来说一不二,生死都俨然习惯替别人做主,更何况是这种小事?”
关越诗可不觉得结婚这事是小。
而且,陆林深的父亲竟和当年的关良博如出一辙,这倒是她没有想到的。
关越诗一时生出许多愤懑,为什么天下间的父母,总要这般自以为是?
她瞬间就想批判。
话未出口,她先想起什么。
好像正是陆林深父亲的专断,帮着她推了陆林深一把,将他送到自己身边。
想到这个,那未出口的谴责瞬间打了折扣,关越诗磕巴一下,道:“陆林深,你放心,我以后……会对你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