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来得比想象中快。
南宁的天气在十月终于有了一点秋天的意思——不是临城那种金黄落叶铺满街道的秋天,而是风里少了些黏腻的水汽,阳光变得薄了一些,傍晚走在校园里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陆南风的生活渐渐进入了一种稳定的节奏。周一三五上午有课,二四下午有实验,周末的时候要么去图书馆待一整天,要么被方子彦拉着去操场打球。许晨阳偶尔会发消息问他有没有空一起看书,他多数时候会去。
资料室的窗边已经成了两人的固定位置。许晨阳坐在靠窗那一侧,陆南风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两本书的距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分成明暗两半。有时候两人各自看自己的书,一两个小时都不说话,只有翻页的声音。
偶尔许晨阳会抬起头,问一句“这个推导你懂了吗”,然后低头在纸上给他写几步过程。他的字不算好看,但很清楚,每一步都写得整整齐齐。
“你这个进度比我大一的时候快多了。”许晨阳有一次说。
“可能是高中的时候底子打得好。”
“你们高中很严?”
“不算严,但有个朋友一直在旁边推着我走。”
陆南风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许晨阳注意到他嘴角弯了一下。许晨阳没有追问那个朋友是谁。他低头继续看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有鸟叫,很轻,像是怕吵到他们。
陆南风的生活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八点上课。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要么上课要么去图书馆,晚上回宿舍看书或者和舍友聊天。
他会在睡前和楚景明发几条消息,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只是互道一句晚安。内容越来越短,但频率没有断。像一条很细的线,两端的人都在,只是不再需要那么多话去确认对方还在。
但楚景明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安静地堵着。
他时不时会想起那天晚上视频里看到的画面——陆南风站在宿舍门口,脸微微泛红,笑意还挂在嘴角,身后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男生,一只手扶着陆南风的胳膊,身高的差距让那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他知道陆南风那天喝多了,他知道那个学长只是送他回来,他知道陆南风的性格就是这样——对谁都温和,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意。那些他都知道。
但那个画面还是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某个不太容易触碰到的地方,不疼,但存在。
楚景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只是把那种感觉放在心里,偶尔在深夜里翻出来看一眼,确认它还存在着,然后又把它放回去。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感觉。陆南风是他的朋友,是他从高中起就最亲近的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约定需要他去守着什么。
可他就是在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细微的声音说:不希望别人那样靠近他。
他想过很多次要不要问陆南风关于那个学长的事,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也不知道希望得到怎样的回答。
如果陆南风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他会不会因此觉得安心?如果陆南风说“他对我挺好的”,他会不会因此觉得不安?他发现自己无论得到哪种答案,都不会真正满意。于是他选择不问。
日子照常过。北海的十月比南宁更凉一些,海风从宿舍楼的走廊里穿过去,带着咸湿的气息。楚景明会在傍晚的时候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发呆。偶尔有海鸟从视野里掠过,在天空里划出一道弧线。他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视频里扶着陆南风的人是自己就好了。但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个念头。
十月十二日,周五。
陆南风刚从物理实验楼出来,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是林夕茗的名字。
“在吗?我下午没课,过来找你。你在哪儿?”
陆南风回了一句“在实验楼门口”,然后靠在栏杆上等。
南宁大学校园里到处都是高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没有新消息。过了一会儿,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走过来——瘦高的,穿着浅色卫衣,扎着马尾,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在人群里很好认。林夕茗走近了,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果茶:
“给你带的。葡萄多肉,少冰,五分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陈璐说的。”林夕茗把果茶递过来,
“她说上次你喝这个的时候喝得特别快。我就记着了。”
陆南风接过来喝了一口,葡萄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冰冰凉凉的很舒服。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标签,忍不住笑了。
“谢了。你下午没课?”
“没课。闲着也是闲着。”林夕茗和他并肩往校园里面走,
“你下午有课吗?”
“没课。本来说去图书馆的。”
“那正好,陪我走走。”
南宁大学的校园很大,主干道两旁的榕树遮天蔽日。两人走了一会儿,林夕茗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课业还行,舍友也不错。”
“和楚景明呢?”
陆南风愣了一下。
“也还好。每天都有联系。”
“那就好。”林夕茗继续往前走,
“我是怕你们两个都不主动,慢慢就淡了。”
“不会的。”陆南风说。他低头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他那边也挺忙的,我这边也是。但不会淡。”
林夕茗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荷花池。十月的荷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还开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点孤单。林夕茗在池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陆南风跟着坐下来。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把他手中的葡萄果茶也吹得泛起细细的水雾。
“对了,”林夕茗转过头看着他,
“赵黎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陆南风想了想:“十月十五号。还有三天。”
“那你记得?”
“记得。我们六个人的生日我都记着。”陆南风顿了顿,
“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夕茗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在想,要不要给他一个惊喜。”
“赵黎?”陆南风笑了一下,
“他不是那种喜欢惊喜的人吧?”
“所以才要给他惊喜啊。他越是不在意,越说明他需要有人在意他。”林夕茗说,
“而且谢瑾汌肯定早就想给他过了,但赵黎那个性格,他肯定不会主动提。”
陆南风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赵黎确实是这样的人——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但他对谢瑾汌的事情记得很清楚。
“你有什么想法?”
“还没想好。”林夕茗看着水面,
“但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弄。我们四个——你、我、陈璐,还有谢瑾汌。”
“楚景明呢?”
“他当然也要参与。但他离得远……”林夕茗还没说完,陆南风接过话:
“其实不算远。高铁一个半小时。”
“对哦,同省。”林夕茗说,
“但明天就是周六了,他那边不知道有没有安排。”
“我问问他。”
“嗯。”林夕茗说,
“我们先拉个小群,把想法理一理。然后再告诉楚景明具体怎么参与。”
“好。”
林夕茗说干就干,当场建了一个群,名字叫“赵黎生日筹备组”。
群里只有四个人:陆南风、林夕茗、陈璐、谢瑾汌。谢瑾汌秒回:
“什么什么什么!赵黎生日?!我要给他过!!”
“冷静。”
“冷静不了!我早就想给他过了但他每次都说不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