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琛在一旁看着,不知姜眉在宗馥芬掌心写了什么,让宗馥芬悲痛欲绝。
隔着近乎看不见的纱帘,姜眉将目光稍稍偏移了一分,落在他身上,却又穿透过去了,仿佛他不在那里,他来了也罢,不来也好,姜眉眼里再也不会有他了。
宗馥芬离开,殿内再没了旁人,顾元琛上前去,看到姜眉被细链锁着双手,心里便是一阵绞痛,他想去握姜眉的手,可才抬起手腕,她已先行躲开了。
“我不碰你,眉儿,你也不要挣扎了,当心再伤了身子。”
姜眉不语,一滴眼泪溢出,灼着面颊一路砸在软枕上,担心她伤心过度,顾元琛刚想劝解,姜眉却开口了:“你的眼睛好了?”
她的声音嘶哑低沉,甚至有些听不清吐字,顾元琛想过她会说口的所有绝情的话,唯独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
眉儿还是关心他的!
她还在乎他,她知道他的眼睛受了伤,姜眉心里有他!
是吗?一定是的吧……
顾元琛闻言一愣,哽咽着回答道:“眉儿,我的眼睛无碍,你不要为我忧思分神。”
“好。”
若是只说这样的单字,姜眉便是用气音了,她抬手拭泪,细细的铁链在她面上滑动着,将她本就松散的鬓发拨乱,她却没有气力,或是没有心力去理了。
“那我没有要问的了,你多保重吧。”
姜眉淡淡说道,听不出一丝情绪,关切没有,怨恨也没有,仿佛她只是需要说出这样一句干疏的话。
“眉儿,你不要与我说话了,我知道你如今能说话了,我真是高兴,我知道你嗓子痛着,写给我吧,念给我也好啊!”
顾元琛跪倒在她小榻边上,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说着,姜眉却只是看着他缓缓摇头。
待他平静之后,才又说道:“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如今嗓子好了,我愿意开口说话,这些话是讲给你听的。”
讲给他听的?顾元琛几乎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姜眉愿意和他说话了,还有话愿意主动同他讲!
“眉儿,你说什么我都听着,你如何怪我,如何骂我,我也都心甘情愿受着,我只求你听我把心中所想都说给你听,只听我解释先前关于皇兄之事,好不好?”
“不必,我不怪你了。”
得到的,又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顾元琛喜极而泣,眼泪顿时奔涌而出,他想去握住姜眉的手,却又有些犹豫,可是这一次姜眉没有躲开,甚至用手指轻轻地回扣在他的虎口上,有些湿润的眸子望着他,就像是两人还在北地时,顾元琛给姜眉喂药,她从不说苦说涩,只是习惯挽着他的手喝药,吃一块他递来的蜜饯。
“眉儿,都是我的错,让你受了许多委屈和苦楚。”
一句话的功夫,顾元琛几乎要将余生都想尽了,姜眉不再怨他,两人冰释前嫌了,他会带着姜眉到一处秀眉宜人的封地区,为她治病,今后余生厮守,白首偕老。
“你没错。”
她轻轻地三个字,将顾元琛从无限向往的遐思里投洗出来,好像是把一处余污从她这一生洗去一般,冰冷,不为所动。
“先皇后叫刘素心,从小就是你的贴身宫女,是吗?”
如果姜眉从前没有喝过哑药,想必此时她的声色会更轻柔,可是这轻如雪片的言语,压在顾元琛身上,便是刺心的冰棱。
今日前来,顾元琛是下定决心想要与姜眉坦白一切的,不见她的这没日没夜,都在替她痛着,煎熬着,让他辗转难眠,他想为她开解,想要将自己从前隐瞒的一切都说出来,今后他和姜眉之间再也不会有误会。
他想挽回姜眉,所以包括关于刘素心的事,他也一定要讲出来,他和顾元珩不一样,他爱的人从来都是姜眉。
可是她怎么会知道这些过往,不可能是顾元珩告诉她的,究竟是谁?
看着顾元珩震惊与不解交织的神色,姜眉笑了,这是两人自关城分别后,她第一次在顾元琛面前露出一抹笑容,给他的笑容。
只是她并不是因开心而笑的,也不是在取笑顾元琛,她是笑自己,笑自己的命运。
姜眉不给顾元琛询问的机会,接着说道:“你从前说讨厌我的脸,因为我的脸像你的故人,你说你恨她,你恨刘素心是因为她骗了你的信任,最终追随了皇帝,是吗?”
顾元琛想要挽回,急忙将过往的一切都说出,担心说满了一个字,就被姜眉误会,再也不会信任他。
“眉儿,我不知你是何从出得知这些秘辛的,可是我向你保证,接下来我说的字字句句皆是实情——当年石贼勾结北蛮叛国,国都陷落,皇宫之中混乱不堪,我与她失散,本以为她死在叛军之中,从未想过她是去寻皇兄了,她说当时她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死也要与皇兄死在一起……”
“我也是后来得知,那时父皇战死,皇兄身受重伤隐姓埋名,是她寸步不离悉心照料,两人早已结为了恩爱夫妻,发誓死生相随。”
“可是我不知道,我一直都在寻她,我自幼饱受冷眼,生母不慈,养母也只把我当做是上位的踏脚石,我二人各取所需罢了,我以为刘素馨心是待我诚信之人,是我识人不清,以为她是值得信任之人!”
顾元琛小声啜泣着,这让他心底怨恨滋生的过往他鲜少提及,即便是说起,也是被怒火所灼,可是只有在姜眉面前说时,他才会如此脆弱,满心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