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不担心被汤姆发现,却也没兴致主动暴露自己。只听见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在发现那只穿着裙子的豚鼠时戛然而止。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转身离去。
我仍蹲在草丛后,待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扶着树干起身。裙摆上沾了几根枯草,我低头轻轻拍打,草屑簌簌落下。
可是裙子还是脏了。我试了一下清理咒语,那块泥渍还顽固地留在那里,晕开在浅色裙裾上,也不再那么好看了。
我知道,这下子是真的去不了舞会了。
那只穿着小裙子的豚鼠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它虽然很灵活,会被汤姆捉到吗。
以我对汤姆的理解,他应该不会和一只豚鼠较真。但万一送去给纳吉尼加餐呢?我不免又有些担心。
我漫无目的地沿着森林边缘走着有些。
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小木屋前。
这小屋像是从童话里搬出来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苔藓,窗台上摆着一排彩色的陶罐,里面种着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木栅栏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串风铃,用晒干的果壳和羽毛做成。
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间流淌出来,在渐深的夜色里织出一小片光亮。
我走上台阶,正犹豫着是否要敲门,木门却“吱呀”一声从内推开。我吓了一跳,慌忙后退两步,鞋跟磕在石阶上发出声响。
“你是......?”开门的男孩很高大,脑袋几乎顶着门框,他微眯起眼睛,借着灯光打量我,
“安吉拉?不,不对......”他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安吉拉怎么可能变成人?我在想着什么!对不起,但你们穿得....实在太像了!”
“晚上好。”我很是自然地打招呼,“……鲁伯·海格!”
“啊,我见过你。”大个子男孩挠挠头,说道,“你叫......哦,安娜·菲尔德!是你!”
“安吉拉是那只豚鼠的名字吗?”
“啊!你见过它?”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它是我的好伙伴,虽然总爱乱跑。”他看见我冷的缩了缩脖子,连忙侧过身,“外面太冷了,要不要进来坐一坐,呃,如果你不介意里面有一点点乱……”
以前听海格提到过,自己原本住在城堡里的宿舍,最后总是睡坏床,考虑到体型特殊,校长破例让他在城堡附近的小屋里住。
我走进小屋,立刻被一股混合着薄荷、木料和烤焦的饼干以及说不出各种味道混杂的气息包围。屋内比想象中宽敞,到处堆满了稀奇古怪的收藏:墙上挂着用树枝拼成的鸟巢,书架顶上摆着一排穿着破旧麻布的木偶人,壁炉边还有一个缺了一条腿的独角兽正在旋转。桌上歪歪扭扭堆了一些课本,搁在最上面的那本几乎马上要掉下来。
“要茶吗?我自己种的薄荷。”海格手忙脚乱地去拿茶壶,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提醒,“小心脚下——几片滑滑荚叶子掉在地板缝里了。”
我避开脚下不明生物,打量着屋内:“原来那只豚鼠叫安吉拉?我头一次见到给豚鼠穿裙子的。”
“它可不是普通的豚鼠。”海格有些拘谨地递给我一杯茶,“安吉拉会跳舞,可以在十秒内啃完一个南瓜,它可有主意,还会帮我挑选东西——”他指了指自己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这个就是它选的。你们怎么碰见的?”
我小心翼翼地在一张腿脚拼接的木板凳上坐下:“安吉拉跑到我那儿去了,我本想把它送回来,可一转眼它就不见了。”
“它总是这样!”海格说道,“滑得像条泥鳅,也爱到处躲着,根本抓不住。上周它躲进我的袜子里睡觉,害我找了整整大半天。”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装束——虽然有些怪异,但确实是一套礼服,似乎不太合身,袖口长了一截,一只袖子似乎被什么烧焦了,脖子上的蝴蝶结也系得歪歪扭扭,透着几分笨拙的可爱。
“你这是......准备去参加舞会?”
“原本是的。”他耸耸肩,表情有些落寞,“我没有舞伴,本想带着安吉拉一起去,结果现在连它也跑了。”
“你的衣服是怎么回事?”我指了指那片焦黑的袖口。
“噢,这个啊。”他不好意思地把手往后缩了缩,“那是我的坏习惯——总是坐在火炉边,这件衣服也烧焦了,本来我想补一补,不过想到舞伴也没了,干脆就算了。”
看着他沮丧的模样。我顿时有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你呢,菲尔德小姐,你怎么会来我这里?我的意思是.......这边很危险,很少会有人来。”
“我也刚好没有舞伴。”我摊手,“所以你瞧,我的裙子脏了,一个人在这里闲逛,实在无聊。”
看着海哥因为尴尬总在找事做,我想了想说道,“你也会跳舞吗?是哪种?华尔兹还是别的?”
“我并不会跳舞你说的那种。”他不好意思地把刚放下茶壶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你听说过波尔卡舞吗?最简单的那种!”我眼睛一亮,“还有手拉手转圈的双人版,根本不需要华丽礼堂——在谷场、在厨房、哪怕刚收拾完屋子,只要高兴了,随时都能拉着身边的人跳起来。来!我们试试!”
说到兴起,我伸手去拉海格粗壮的手臂。
“噢不,真的不行……”他庞大的身躯纹丝不动,声音越来越小,“我肯定会踩疼你的……还是别坏了你的兴致。”他几乎要把下巴埋进衣领里。
“好吧,好吧,我懂了。”我轻快地掸了掸裙摆,后退一步,忽然提起裙角向他行了个正式的屈膝礼,“那么,亲爱的鲁伯·海格先生——”
“什、什么?”他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在邀请我,我第一次被邀请......”
“既然我们都去不了舞会,不如就在这里给我们自己办一场热闹的舞会——”我狡黠地眨眨眼。
“真的可以吗?”他有些手足无措,“我从来没有和女孩一起跳舞......我是说,除了安吉拉,如果它能算是女孩......”
“来吧。”我伸出手,“让我看看,一位男士是如何回应舞伴的。不过在那之前——”我指指他歪掉的领结,“也许我们可以先把这个调整一下?”
小木屋里温暖的光线似乎也变得更加明亮。我拉起海格的手,将他引到客厅中央。
“听着,”我笑着说,“波尔卡的舞步可简单了,随时随地都能跳,还没那么多规矩,跟着我的口令就好。”
“右脚踏前——”
他同手同脚地迈出步子,差点踩到我的脚。
“等等等等,”我赶紧喊停,“是另一只右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一脸困惑:“都怪它们长得太像了。”
“那我们得给它们定好节奏。”我忍着笑,双手重新扶住他的手臂,“来,我们慢一点。一、二、三——跳!一、二、三——跳!”
经过几次调整,他终于能跟上基本节奏。我们牵着手在有限的空间里旋转,他的动作依然生硬,但格外认真。壁炉里的火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那架旋转独角兽歪歪扭扭地转动着,像是在为我们伴奏。
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的小身影从沙发底下钻了出来——正是穿着小裙子的安吉拉。它直立起来,小爪子搭在海格的裤腿上,发出吱吱的叫声。仿佛在抗议我们忽略了它这位重要观众。
“安吉拉!你也来啦!”海格惊喜地喊道,差点又乱了步伐。
小家伙灵活地躲开差点踩到它的脚,居然跟着节奏开始扭动圆滚滚的身子,小裙子随着摆动飘荡。
“看来我们有了个专业舞伴。”我的手指抵着下巴。
海格弯腰想抱起安吉拉,她却灵巧地躲开,转而爬上了我的裙摆,最后稳稳坐在我的肩膀上,小爪子轻轻抓着我的头发。
“她喜欢你!”海格的眼睛亮晶晶的。
“安吉拉,你可得站好哦!不要被我甩下去。”
就这样,我们三个——一个迷路的女孩,一个高块头跳着笨拙舞步的绅士,还有一只坐在肩头蹦蹦跳跳的豚鼠,组成了一支最奇妙的组合。
这奇特的“舞会”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壁炉里的火焰渐渐低垂,变成了一堆余烬。海格的步伐终于不再同手同脚,尽管转身时还是会不小心碰到挂满墙的收藏品。安吉拉在我肩上待累了,便顺着我的手臂滑下来,灵巧地跳回海格那张大手掌心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小鼻子还一动一动的。
我们不忍心打扰它睡觉,最终结束了这场“舞会”。
我告别了海格,在回去的路上,嘴里还哼着刚才的波尔卡调子,脚步轻快,几乎是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兴致上来时,还会忍不住在中途转上几个圈,仿佛还置身于小屋里那欢快的节奏中。
而这样愉快的心情在我走到走廊拐角、差点撞上舞会散场的人群时,戛然而止。
那里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穿着礼服的少年少女们正欢声笑语地走来,彼此推搡打闹。珠光色的裙裾、笔挺的西装与不经意扯乱的领结,无一不暗示着那场刚刚落幕的舞会是如何的激动人心。
我下意识转过身,躲在墙的另一边,冰凉的墙壁贴着脊背。低头瞥见裙摆上那块泥渍,在廊灯下格外显眼。
人群在拐角处自然地转向了另一条走廊,没有人留意身后刻意隐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