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了落水的经历——确实不怎么好受。如果阿尔法德在的话,他会不会来救我呢?哪怕只是试探着靠近水面。
我无法给他答案。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跟踪汤姆,我根本不会落水。而认识汤姆这件事,本身也建立在对阿尔法德的谎言之上。
就像我也没能告诉他,我的脚踝其实并没有扭伤。
所有假设,从一开始就立在谎言之上。
但是走了没有多久,阿尔法德就将我放了下来。
“怎么了?”
“抱不动了……安娜,你比看起来要重。”阿尔法德揉了揉手臂,苦恼地说道。
“……”
后来,我们四人沿着那条被暮色照得朦胧的小径走回城堡。一路沉默,只听得见交错起伏的脚步声。
那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薄纱,暂时裹住了我们之间那些尚未破土而出的、尖锐的东西。
那个傍晚是难得而暂时的平和。自那之后,梦想、血统、家族期许,与无法相容的道路,终究将我们扯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就像脚下这条看似并肩的小径,早在某个看不见的岔路口,就已经悄然分道扬镳。
……
城堡的石墙被连日的好天气烘得暖洋洋的,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干燥的、石头般的温热。黑湖的水汽混着刚割过的草叶与湿润泥土的气息,从敞开的窗户悄悄漫进来
我还是会去巫师牌俱乐部,只是再也没了从前那种咬牙切齿非要赢的劲头。偶尔碰见克莱夫,他会眼睛一亮,很热情地朝我招招手来一局。
我们仍坐在老位置。克莱夫洗牌的手指翻飞得像在变戏法,纸牌发出清脆的唰唰声。可我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走回那个夜晚——
他伏倒在地,头发狼狈地贴在苍白的额角,汤姆站在他面前,黑袍下摆纹丝不动的场景。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屈服了吗?
他现在看上去这么轻松,心里会不会充满着恐惧?
“喂,到你了。”克莱夫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我猛然回神,慌忙抽出一张牌——随即恨不得把它塞回去。在这种时候打出来简直蠢透了,连新手都不会犯这种错。
“我输了。”我摊开双手。
“不对,不对,何止是输,”克莱夫说道,“你从第三回合就开始梦游了。你一定是有什么心事!”
我把牌拢到一起,突然问:“你知道这个俱乐部是谁办的吗?”
“噢,那个啊……”克莱夫把身子往后一靠,“老早以前的事了。创建者听说是斯莱特林的一位学长,叫卡西欧·艾福里——对,就是那个出了好几个魔法部法律执行司司长的艾福里家族。他制定了各种复杂的规则和创新的玩法,让巫师牌从简单的消遣变成了真正需要动脑的战略游戏。”
“那应该是很久的事了。”
“不过现在接手的人是谁,就不太清楚了,神神秘秘的,几乎没露过面,不过也有人说是马尔福,不过从来没有人见到马尔福来这里过。”
我想起了那个通往隐秘组织聚集地的休息室。
感觉这并非巧合。
我在印记魔法研究上有了意想不到的发现。
原本我一心只想抹除这个恼人的标记,翻遍古籍却发现,它竟能逆向运作——被标记者可以隐约感知施加者的状态。感知的清晰程度,取决于双方魔法的强度。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印记始终褪不去——汤姆每次见我,都在暗中加固它。就像有人不断给一幅画的轮廓重复描边,线条只会越来越深。
关于这种魔法,每一本典籍都用加粗的字体郑重警告:极度危险,可能永久混淆自我与他人的边界。
不过在我看来,这倒是一个有趣的反击。
汤姆总让人琢磨不清。他与马尔福家日益紧密的交集,他会踏入的那些隐秘集会——甚至他整个人,都像笼罩在一层散不去的雾气里。
于是我的校园生活悄然分成两半:一半是按时上课、循规蹈矩;另一半是僻静角落沉默的阅读和研究印记魔法。多亏了阿尔弗雷德先生那本画满古怪符号的手稿,我才勉强拼凑出大致的思路。
我常一个人坐在教室后排,或是图书馆窗边。那里很安静,只有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着远处传来隐约的谈笑。
伯特莱姆偶尔会来找我。他会在对面的椅子坐下,羽毛笔搁在摊开的课本上,我们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魔法史的疑点,或者比较不同版书本李魔药里的配方差异。
但更多的时候,他身边坐着的是泊莎。
他们总是一起出现——魔药课上泊莎处理动作利落精准,伯特莱姆则负责控制火候和搅拌节奏,两人很有默契。
“非常出色!斯莱特林加十分!”
斯拉格霍恩教授洪亮的赞许声在教室里响起,我看见他们因完美的合作而相视一笑。
有一次在礼堂撞见他们边吃早餐边欢快交谈,泊莎正比划着什么,镜片后的眼睛因为专注和笑意而显得亮晶晶的。
我搅动碗里的燕麦粥,看着他们不禁走神。心里想着,或许他们搭档,确实比和我更合适吧。
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难以言说的涩意。那里面藏着些许被抛下的空落,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嫉妒。
但同时又为好朋友而高兴,伯特莱姆值得这样好的搭档。
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
近来,阿尔法德似乎被家里盯紧了学业。我听见女生们在走廊里边走边窃窃私语,说他一大早就收到了沃尔布加寄来的吼叫信——早餐桌上那阵震耳欲聋的布莱克式尖锐、严肃的训斥,大概是沃特森教授告的密。那吼叫声差点把礼堂穹顶的蜡烛都震熄几根。
可我觉得,比那封吼叫信更不对劲的,是阿尔法德本人。
具体来说,是他开始隔三岔五往我这儿送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含进嘴里就开始跳踢踏舞的糖果,震得腮帮子疼。一旦拼错字就会用骂骂咧咧的羽毛笔,还有那只据说是从埃及带回来的金属蝎子摆件——总爱在我埋头写论文时突然竖起尾巴,“咔哒”一声吓得我笔尖一抖。
“都是埃里克的主意。” 在一次课业结束后,他找到了我,送来一盒巴别糖罐,托着下巴说道,“他说女孩子都喜欢这种异域风情的小东西……你不喜欢吗,安娜?”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高高兴兴地收下糖罐,趁着那只金属蝎子又要钳住我袍角时眼疾手快,一把将它塞进书包最底层,再狠狠压上那本厚重的《中级魔药制作》。
“好吧,我很喜欢。”我抬头看他,决定速战速决,“所以这次又是什么麻烦需要我处理?”
按照往常的经验,八成是又需要人替他收拾烂摊子,上一次还是因为把荣誉室的奖杯搞坏了被罚了义务劳动。
谁知阿尔法德歪了歪头,反而抛来一个问题:“我看你最近总是一个人……你身边那个莱姆斯呢?”
“他叫伯特莱姆。”我纠正道。
“哦,差不多。”他摆摆手,脖子边的浅褐色发丝晃了晃,“他怎么不和你一起了?”
“他有新的搭档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或许他喜欢她,他们就常在一起了。”
阿尔法德皱起眉,像在思索什么复杂的魔咒原理:“喜欢就要一直黏着吗?”
“当然不用。”我说道,“我们这样也很好。”
“你觉得很好?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相处。”我头也没抬地说道,“你不喜欢黏人的女生,也不爱被人纠缠。所以你会找我——我不会像她们那样……还会替你处理那些棘手的麻烦。”
我说得很快,这是事实。
阿尔法德安静了一会儿。我见他没出声,便低头继续写作业,羽毛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就在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
“可是为什么,”阿尔法德的声音响起,带着迟疑和不解,“最近我老是想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