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书房里,白色的光从落地窗漫进来铺了满室。
阿尔法德盘腿坐在地毯上,低头写信,像个听话的学生。羽毛笔尾端随着笔势划出弧度。我在他身后,垂下眼睛,他几乎是照着我的意思一字不差地写下来,也将他和苏珊妮从小长大的情谊一笔一笔抹去。
我跪坐在他身旁,把脑袋轻轻抵在他的后背上。少年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轻薄的衬衫,印在我的脸颊。
“你会觉得我是个坏女孩吗。”我低声说,“或许,我不该让你做这种事。”
阿尔法德的笔顿了顿,“安娜,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
“我的理由?”
“就好像你说你讨厌布兰德,却从没提过,从前一直忍受着,为了迎合我的心意。如今你不喜欢苏珊娜,也一定有你的道理。”
我嗤笑,“我倒觉得,比起我,布莱克,你才是最残忍的。你看,从前大家都喜欢你的时候,你当做理所当然。现在写下这封信,看上去是我在强制你那么做,可实际上,你也只是为了自己,不让自己被抛下罢了。”
“不,你没有强制我。”少年放下笔,侧过身来抱住了我,“安娜,你说得对,都是我的问题。”
他的呼吸拂在我耳畔,他想吻我,我偏过头躲开了。
我仍旧觉得,阿尔法德并不明白他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继续写,布莱克。”我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不要看我,直到你写完它。”
最后一笔落下。阿尔法德把信纸折好,绑在猫头鹰爪上。猫头鹰扑了扑翅膀,从窗口飞了出去,融进了那片白茫茫的光里。
我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诺比。”我唤了一声,“给我换上最新的裙子,我要那条白色的,绣着山茶花的连衫裙。”
“你要去哪儿?”阿尔法德仰起脸来看我,“你说过,你今天下午不会去见那个满脸长疥疮的小子。”
“我是说过,”我转过身,对着他微笑,“你写了信,我就不去赴艾维斯先生的约。可我没说过——不会去见别人呀。”
……
伦敦街头,我撑着一把黑色长伞,在一个拐角处放慢了脚步。赛尔温先生不知从哪里走出来,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我的身侧,我微微压低了伞沿,将两个人的面容一同遮在了伞影里。
“事情比较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最近还有人盯着我,跟你说完这几句,得赶紧回去处理。”
“发生什么事了?”
“基金会出了事。”赛尔温先生顿了顿,“内部理事们认为,资源应该更集中地去维系传统巫师家庭的社会影响力。去年开始,我们缩减了一部分资助——尤其是针对麻种巫师的资助。这份文件相当机密,对外我们依旧宣称一视同仁,可不知怎么泄露出去了。”
他说着,从外套内侧抽出一份折叠的报纸递给我。雨珠顺着伞骨滑落,打湿了报纸的一角。我接过来展开,头版标题赫然在目:《慈善的面具:库姆里多基金会被曝歧视麻种巫师》。
报道里写得清清楚楚——基金会的援助对象,赫然写着“巫师及巫师社群”,然而实际的福利中,麻种巫师、马人、狼人等弱势群体被排除在外。尤其是马人部族因药剂短缺无人过问,病死了众多。报道里质问道:基金会的钱,到底去了哪里?是不是只为了维护少数巫师的利益?
“这一定是哪个记者别有用心。”我抬起头看他,“谁不知道基金会背后有多位政客的支持,有人这是想借机敲打我们。”
“最近改革派的人冒出来不少。”赛尔温先生微微皱眉,“有人喊着要维护巫师群体利益,对《国际巫师联合会保密法》不满;也有人主张所有巫师、所有不同种族的生物应该一视同仁。可说到底,真正想做事的没几个,大多数人不过是在抢利益这块蛋糕罢了。名头喊得震天响,真做出成绩的没有几个。谁都知道——”他顿了一下,“真正的公平,本就不存在。”
“那您有应对办法吗?”我想了想,“或许我们需要开一个发布会。在舆论上,多少能争取些主动。”
“你说得对。”赛尔温先生点了点头,“发布会确实有必要。也许还需要一个关键人物的支持。”他若有所思,“能帮我们解决大部分麻烦的那种人。”
“您能找到这样的人吗?赛尔温先生。”
“我暂时想不到具体的谁。”赛尔温如实说,“需要兼具实力和魄力的人物,还得能压得住大多数声音——这样在获得支持的同时,才能减少舆论上的烦恼。走一步看一步吧……”
正当我们低声商议时,一个矮小身影突然撞了上来。
那是个戴贝雷帽的报童,他吓得连声道歉:“对不起,女士,先生……你们、你们需要报纸吗,只要一个便士!”
赛尔温先生正要摆手拒绝,我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便士递了过去。报童眼睛一亮,连忙将一份报纸塞进我怀里,连声道谢着跑开了。
“了解一下麻瓜的动向也没什么坏处,说不定能给我们新的思路。”我笑了笑,“时代不同了嘛,赛尔温先生。您平时不看麻瓜报纸吧?”
赛尔温先生眉头拧了一下:“你说的也许有道理。我们需要了解更多的群体动向。”
“最近麻瓜上头也乱成了一锅粥。那名战争英雄赢取了胜利,但他的党派惨败,反而被死对头取得压倒性胜利。甚至在某个重要会议中途临时更换了首相,于是可以看到今天又是谁叛变了、明天谁被审讯了。您瞧,乱糟糟的,跟咱们魔法部也没什么两样。说不定又有什么有趣的事,比如——”我拿起报纸。
我停住了。
“怎么了,安娜?”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我咬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孩子,你怎么了?”赛尔温先生的手按上我的肩膀,带着担忧的力道,“你看到什么了?”
“……不。”我终于找回了声音,“没什么,基金会的事……我们改天再谈吧,赛尔温先生。我突然有点急事要处理。”
告别了塞尔温,我撑着伞大步走到街角,靠着一面湿漉漉的砖墙,我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再次把报纸举起来。
在报纸最不起眼的右下角,有一则简短的转让启事。上面写着:菲尔德庄园低价出售,附了一张黑白照片。联系人叫埃莱娜·菲尔德,后面是一个通信地址。
埃莱娜。埃莱娜。
我试图在脑海里描摹出一张脸——那张苍白的、微微低垂着的小脸,头发似海藻班般散落的女孩。
十年过去了。埃莱娜变成什么模样了?她的腿治好了吗?她结婚了吗。
为什么要把菲尔德庄园卖掉,那样低廉的价格,几乎是仓皇地想要脱手——她好像很着急。是出了什么事吗?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忽然从胸口涌了上来,她有没有想过,如果她把菲尔德庄园卖了,我该怎么办,她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菲尔德庄园是我唯一能找到他们的地方!
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的。雨声、脚步声,车轮碾过湿漉漉石板的声响……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变得很远。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急促,像有人在胸腔里敲着一面鼓。
我要去见她。这个念头扎进我的脑子里。我得去见她。
可是我该怎么见埃莱娜。
一连几日,我翻来覆去地换着一件又一件衣服,穿上了塔夫绸直筒裙子,在低腰线处缀上细密的珍珠与流苏,戴上贵重的首饰。我想用这身装扮无声地告诉埃莱娜,如今我已过上优越的生活。即便没有他们,我依然过得很好。
可当我真正站在那座房子外面时,身上穿的却是素雅、寻常的衣裳,连面容也借由复方汤剂变成了另一张陌生的脸。
我按照报纸上的地址找到了埃莱娜如今住的地方,那是一栋乡野别墅,远远比不上菲尔德庄园的气派。它不过是一座白色的房子,篱笆缠绕着外墙,里面种了些花,旁边还有一个干涸的水塘。
我敲了门。
来开门的不是埃莱娜。是一个老妇人,挽着朴素的发髻,穿着灰色的棉布裙子,外面罩一件褪了色的围裙。
“请问你是——”
“我是对面山坡上的那户人家,刚搬过来没多久,我叫布伦达,我想来拜访这里的女主人,她现在在家吗?我给她带了一些新鲜的覆盆子。”我的语调热情欢快,提了提手里的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