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警惕的表情略微松懈,“噢,我只是很意外,我们这儿没有什么邻居拜访,女主人也不常出门……我不太确定她是否方便,或许你可以把东西交给我……”
“莎拉,有人来找我吗?”
一个柔和细小的声音在老妇人背后响起。
我认得那个声音。
我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少女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她坐在轮椅上,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埃莱娜。
我的姐姐。她的金发海藻一般散落在肩膀。她穿着一条杏色的长裙,领口绣着金雀花,针脚细密,看得出是手工绣的。她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几乎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太设防的神色。只是她的脸蛋更尖了,身子也比记忆中更细长,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我紧紧盯着她的脸,想从那上面找到答案,企图找到她这些年的故事。
“你是我们的新邻居吗?你说你叫……”埃莱娜没有认出我。
“布伦达,布伦达·沙菲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好,我叫埃莱娜·菲尔德,如果你不介意我只能坐着和你握手……”她自嘲般地笑了笑,朝我伸出了手,那只手比记忆中苍白了许多,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只将篮子递到她手里,“这是新鲜的覆盆子,你们可以拿去做各种甜点。希望你们喜欢。”
埃莱娜接过篮子,低头看了看那些饱满的果实,显得惊讶又开心。
“谢谢你……布伦达。”她说,“你真是太客气了。”
原来她可以那么温柔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可以进屋看看吗?”我说道,“原谅我提出这样的要求,会打扰到你休息吗?”
埃莱娜看了老妇人一眼,再看向我,“噢,不,当然不会。是莎拉和你说了什么吗?她总是很操心我,实际上,有朋友过来和我说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刚弹完琴,需要休息。”老妇人给她披上一件短披风,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关切,“我不希望你太累。”
“我没那么容易累,而且你看,有新朋友主动找我,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莎拉,我们该为此高兴。”埃莱娜的笑容坦诚而清澈,“快进来吧,布伦达,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我带你看看我的屋子。”
老妇人弯腰要接过轮椅的推手,却被埃莱娜轻轻挡开了,“你该去忙自己的事,沙拉,让我独自和布伦达聊聊天,不用担心,我就带她去房间转转。”
老妇人犹豫了片刻,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我跟在埃莱娜身后,看着她用手慢慢转动轮子,那动作很熟练。
屋子里比外面看上去要宽敞些,但和气派奢华的菲尔德庄园相比,朴素得近乎简陋。地面是木板铺的,墙壁是粗糙的石墙,刷了白色的石灰漆,墙上挂了手工编织的挂毯。窗户是木框的,玻璃很厚,透进来的光线被磨得柔软而暗淡。
窗台上摆着几盆花。窗沿下挂着一串铃,贝壳、山雀的羽毛、藤条编的手工艺品,还有几颗不知名的干果,用麻绳串在一起,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那是我做的,”埃莱娜说道,“最困难的时候,莎拉会把它们拿出卖掉一些,换取面包和豆子,好在战争结束了。我们日子也好些了。”
我们路过客厅,木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桌布,上面摆着一簇新鲜的花,插在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里。旁边是一块面包,用布盖着,还有茶壶。
“你要尝尝荨麻茶吗,这是沙拉用早上新摘的荨麻叶煮的。”她将篮子放在桌上,有点笨拙地将茶水倒进瓷杯。
“埃莱娜·菲尔德?菲尔德这个姓氏,我倒有些耳熟,我记得我的祖父和我提过,他参军的时候认识一位叫马克·菲尔德的男爵大人,获得过米谢尔骑士勋章,他的父亲还是反法战役中的英雄。”我装作不经意提醒,“是您的家人吗?”
“那可是太巧了。那位是我的祖父。”埃莱娜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他的画像还被放置在我们家呢,哦,不是这里,我们曾经不住在这里,在埃克塞特的一个庄园,那里很大,后来战争爆发后,我和我的父母搬到了位于索尔兹伯里,我的姑姑一家在那儿,那是个很安逸的地方。”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问道。
埃莱娜神情变得落寞,“原本一切都很好……我的父亲不幸染病去世了,贵族继承头衔落在了我表哥身上,我的姑姑一家人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态度也跟着变了。我想离开那里。可我母亲舍不得——她舍不得曾经的好日子,她认为只要还待在那里,她依旧保有贵族的待遇。我带着沙拉来到了这栋乡村房子,这里是我们家很久以前留下的老宅子,虽然在乡下,但是很安静,我也很喜欢这里……”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膝头的那双手上。“我和你说这些,你一定觉得没意思吧。”她勉强笑了一下,“我来这里之后,也没什么人来。邮差偶尔会给我送来母亲的信,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别人说起自己的过去呢。”
埃莱娜的回答让我惊讶,没想到她也曾有过一段寄人篱下的日子。
我接着问道,“你没有其他的亲人吗?比如我——我就有一个姐姐。不过自从我离家去上学后,我们就再没联系了。”
“啊,”埃莱娜叹息了一声,转头望着窗外,久久没有出声。
她在想什么?我的话让她回忆起了什么吗?我紧紧盯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甚至想冲上去摇着她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埃莱娜轻轻说道,“我有一个妹妹。”
“你是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有一个妹妹?可我怎么没看见她?”
“因为,她被我们丢下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甚至想冲上前去,大声质问她——什么叫“把一个人丢下了”?怎么可以随便就丢下自己的家人——
可就在那一刻,她抬起头来,那双温柔清澈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令我无法动弹。
“我们将她抛弃,不,是我父亲赶走了她,他告诉我,她要永远地离开我们,去另一个地方读书。”埃莱娜说道,“我不明白,我当时还小,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也想要留下她,可是她消失了。我再也没见过她,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捂住脸,一副懊悔的样子,“我不该这样,噢,我怎么能在你面前落泪呢,今天本来该讨论一些高兴的事情。”
可是我并不打算放过她,“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呢,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对吗。你没有想过去找她吗,你为什么不……求你的父亲。”
“我那么做了,我去恳求父亲告诉我真相,父亲告诉我,我和她再也无法见面,不允许我再提她的名字。”埃莱娜说道。
我哆嗦着嘴唇,被这个真相震惊地说不出话。
埃莱娜转动轮椅,动作里带着一种慌乱的躲避,“很抱歉对你说这些……我曾经对别人说过,他们都觉得是我疯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再提起这件事。你相信吗?一个人,她就那么突然从我眼前消失了——不是离开,是消失。就像一阵风,吹过去就不见了。而在那之前,有一个年轻的女仆告诉我,她被我父亲关了起来。为什么父亲要关她?我想问清楚,可那个女仆被辞退了。”她情绪变得激动起来。
“当时安娜要离开,我拼命想留住她。我想告诉她一个秘密——一个我以为只要能说出来,她就一定会留下的秘密。可是我的腿站不起来,我摔倒了……然后我就看着她,不见了。”埃莱娜语速变快,“父亲去世以后,好像再也没有人记得我的妹妹。只有我还记得她,很多年了,我反反复复梦见那个场景……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真的,还是我自己幻想的。”
她的呼吸变得深大而急促,她捂住了嘴巴,又松开,仿佛随时都会在下一口气里晕厥过去。
我从未见过埃莱娜这副模样,一时被吓得僵在原地。
老妇人匆忙跑了过来。
“好了好了,不说了,可怜的孩子。”老妇人将埃莱娜揽进怀里,动作轻而熟练,像做过无数次一样。她用一个纸袋子捂在埃莱娜口鼻上,另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埃莱娜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深深埋进老仆人温热的肩窝里,肩膀细细地颤抖着。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妇人总是不放心埃莱娜一个人待着。
我看着蜷在老妇人怀中脆弱的埃莱娜,心中曾经翻涌的那些怨恨,忽然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剩下一片茫然。
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刚刚听见的一切。
各自活在痛苦里的两个人,都以为自己的经历才是唯一的、最接近真相的那一个。可原来生活的全貌是割裂的——像一面摔碎了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着无法相通的悲伤和欢乐。
我又退了一步,撞到了桌沿上搁着的篮子。篮身一晃掉在地上,里面的覆盆子哗啦啦地倾泻出来,果子骨碌碌地四处滚落,有几颗刚好落在我的鞋面上,汁液洇开,在鞋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埃莱娜眼角的泪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顶着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出现,本是为了看见埃莱娜真实的境况。但是现在,我又几乎无法承受这样的真相。
他们并没有发现我异样,我闭上眼睛,逃也似的转身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