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自己的落荒而逃而感到羞耻。
我对自己说,埃莱娜,会变成这样,不是我造成的。说到底,最后父亲选择了她——即使她无法理解当年发生的事。
可是……埃莱娜的腿并没有好。她整日躲在屋子里,几乎不出门。我想起了菲尔德庄园那架钢琴上曾经见过的飞鸟折纸。埃莱娜一定很希望能再站起来吧。
一时间,我也分不清,我们到底谁更不幸。
但这一次的探望,并没有阻止我继续接近她、观察她。
过了几天,我又照旧以“邻居女孩”面貌拜访了她。这次她见到我很意外,眼里闪过一丝喜悦的光亮。
“上次你送的覆盆子不知怎么碰地上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正想把它们做成果酱,你能来帮我吗?”
我答应了。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生气了。”她说道,“很多人都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我想你大概也这么认为。莎拉说,我不该把那些事告诉别人。”
“每个人都有伤心的往事。”我说,“这并不是稀奇的事。”
莎拉太太把厨房让给了我们。阳光从那扇小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木桌上的一筐覆盆子上。
我把洗好的覆盆子倒在铺了棉布的大盆里,埃莱娜推着轮椅靠近桌边。我们将果子揉碎了。
我搬来小秤,称了砂糖洒在深红的覆盆子上。埃莱娜拿起一把长柄木勺,轻轻搅了搅,让糖粒钻进果子的缝隙里。
我们将它倒进锅里,二十分钟后,锅底已经渗出一层深红的汁液。埃莱娜用勺子沿着锅底缓缓搅动。糖浆变得越来越稠,覆盆子的果肉渐渐融化进去。
最后我拿来一只玻璃罐。她用小勺舀了果酱流淌在罐子里。
我的指尖还染着果汁的颜色,洗了好几遍也没褪干净。埃莱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和我一样,也是深深浅浅的红,我们把两只手并在一起看了半天。
窗外的光移了位置。那被打好的果酱表面凝了一层暗红的皮。
“布伦达,你说你住在这附近,你在哪里工作呢?”
“我在小镇的教区议会干事。”我说,“算不上什么好活儿,就是有份工作做着。”
“那地方离这儿不近吧。”
“嗯,有时候太晚了我就住在镇上,不回来了。”
“真羡慕你,我也想有一份工作,以前父母不让,他们认为我保持现状就很好,但现在我倒想着能做个钢琴老师。”
“你很缺钱吗?”
“以前我可是有很多仆人,离开了我姑妈家后,现在只有莎拉照顾我。”她说,“我的母亲在城里住着,开销很大,比我更缺钱,她最近要把我们最大的庄园卖了。”
听见她提起菲尔德庄园出售的事,我眼皮一跳。
“如果我是你——”我说,“我才不会把从前住的地方卖掉,毕竟那里有很多回忆,你父亲在世一定也不希望你这么做吧……”
埃莱娜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朝我笑道:“我想出去采点香料,绣线菊最近开了,可以铺在烤饼上,还可以泡出杏仁和香草风味的花茶,布伦达,你能帮我吗?”
“莎拉不让你出门,她觉得那样太危险。”我不赞同地说,“还有上次你的反应很激动,分明呼吸不过来,你经常会这样吗?”
埃莱娜说:“抱歉……我身体不是很好,不像别人能经常出去活动。医生说我缺少阳光和锻炼,肺部功能不好,有时会出现呼吸紊乱的情况。”
我的视线落在她的腿上,没有说话。
“今天你该休息了,不如明天,埃莱娜,”我说,“明天我再来找你,我带你出门。”
然而等到我再来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一周后了。
走近屋子时,我看见埃莱娜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她是在等我。
我深换上“布伦达”该有的神情——轻松、坦然、带着一点乡下姑娘的笨拙热切。
“埃莱娜!”我喊她名字。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
“前几天遇上了件急事,”我把琢磨好的说辞端出来,“工作上临时出了状况,我们那小镇办事处就那么几个人,我跟上司请了假,可他怎么都不肯松口,硬是没放我的假。”
“没关系。”她轻声道,声音低下去,又重复了一遍,振奋了许多,“没关系,我就猜到你会来的,布伦达。”
莎拉女士并不赞同埃莱娜出门。
“亲爱的,你不知道上一次你回来的时候脸色多差,”她皱着眉头,“医生说了你要静养。”
“可是莎拉——”埃莱娜拉长了尾音,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老女仆。那副神情让我恍惚间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小女孩时,也是这样对父亲撒娇的。
莎拉的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不能离家太远。”她竖起一根手指,“一个钟头之内必须回来。”
“好莎拉!”埃莱娜几乎要从轮椅上蹦起来。
我推着她出了门。屋外是一条碎石小路,两侧是薰衣草,紫色的花穗在风里轻轻摇晃,散发出一股清苦的香气。埃莱娜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她的头发盘在脑后,只留下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她的脸上、脖颈上和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布伦达,这种感觉真好。”
她睁开眼睛,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坡。那些草坡绵延着铺展到天边。
“你知道吗,在梦里,我真的到了那边的山头。”她说道,“太阳下山后,那片山坡看起来离我那么近,近得好像整个人能够漂浮起来,一下子就飞过去了。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能够重新站起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踞在心底的问题。
“你的腿受伤了,一直没能治好吗?”
那个男人——她的父亲,那个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埃莱娜的男人——难道没有请最好的医生吗?
“哦,是的。”埃莱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说起来,这是好久前的事了。父亲给我找了很多医生,还有从剑桥来的名医,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我的房间,都摇着头出来。他们试了很多方法——用榔头敲,用石膏封,还有把水蛭放在我腿上的……”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我讨厌他们,把我当作机器木头一样对待,后来我把他们都赶出去了。”
我们在山坡下的灌木丛边停下来采摘香料。埃莱娜坐在轮椅上,够不到远的地方,我便把枝条压低了递到她手边。她把叶子一片片摘下来,放在膝上的篮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布伦达,”她忽然开口,“你相信这世上会发生奇怪的、无法解释的事吗?”
“你说的是——手绢里会跑出小人酿出好喝的果汁,还是偷走我们的食物那种?”我调侃道。
埃莱娜低着头,手指间轻轻转动着叶柄。
“除了突然在我眼前消失的妹妹。”她说,“还有我无法治愈的腿。”
风吹过灌木丛,叶子沙沙作响。
“那些医生都认为,我的腿并没有什么严重的损伤。可是它们就是无法愈合。没有人能解释。所以我想……这是上帝的旨意吧。是给我的考验,也是惩罚。”
“惩罚?”我的声音紧了一些,“什么惩罚?埃莱娜,你做了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嫉妒。”她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是嫉妒吧。”
“你嫉妒谁?”我说道,“你是男爵家的女儿,你拥有一切,你不需要嫉妒谁。”
“不……其实我……”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露出一角疲惫。
“这是我的秘密,布伦达。我无法告诉你。”她垂下眼睫,“这太令人痛苦了。”
我想起了阿布拉克萨斯曾经寄给我的那封信,他查到埃莱娜·菲尔德也是被弃养的孩子。埃莱娜所说的秘密是指这个吗。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更生硬,“你也是很受宠爱的吧,埃莱娜?比起你那个失踪的妹妹。”
“可是我嫉妒她。”埃莱娜略微低垂了脑袋,“我想正因如此,上帝给予了我应有的惩罚。”
“这不可能!”我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她有什么能让你嫉妒的?”
埃莱娜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别过脸去,假装被灌木丛的刺扎了手指。
“抱歉,”我把手指含进嘴里,“我也有一个姐姐。我们小时候经常吵架。我只是……想到了我自己的事。”
埃莱娜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摘着叶子,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我推着她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道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那是一片缓缓倾斜的山坡,坡底有一条小溪,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闪烁的光斑。溪边站着一只白尾鹿,正低头饮水,它有着长着宽宽的白尾棕,红色的脊背在绿草间格外醒目。
“看!”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那里有一只鹿!它漂亮极了!”
“我们上前看看,”埃莱娜探着身子往前望,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兴奋,“我们一起去吧,布伦达!”
“可是那里——”我看了一眼脚下的坡度,“不如这里安全,你的轮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