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赛尔温先生，我当然是信得过他的——这一点，我希望能让他足够安心，此外，我还需要他帮我跑一趟别的事。
“替我买下一栋房子。”我从手边拿起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推到他面前，指尖在版面左下角一处轻轻一点。“菲尔德庄园，那是一栋老宅子，附带一片荒废了很多年的种植园。”
赛尔温先生捧起报纸凑近了眯眼细看，
“这是一栋麻瓜的房产？”
“没错。”
他将报纸搁回，“那么，资金方面打算怎么处理？购置款项，再加上后续的修缮和打理，恐怕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笔钱我会如数汇给你，”我说道，“这件事对我很重要。赛尔温先生，麻烦您亲自为此事跑一趟，我不希望经手太多人。”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我可以替你办妥这件事。不过，菲尔德小姐，容我冒昧多问一句——你为什么要购置一栋麻瓜的房子？”
“只是投资而已。”我说得轻描淡写，“那是一位公爵名下的资产，因家族突遭变故，家人才不得不匆忙变卖。我托人仔细打听过，那片土地的产权非常干净，没有纠纷，也没有抵押，价格更是远低于它本身的价值。一位公爵的乡间宅邸，放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是一桩亏本的买卖。更何况，麻瓜世界在战后正在重新恢复秩序，城镇在扩张，道路在修缮，地价只会越来越高。这一点，我相信您肯定比我更了解行情。”
赛尔温先生目光里带着几分思量。"你很有想法，菲尔德小姐，我承认这听起来是一笔不坏的买卖。不过据我所知，麻瓜那一套繁琐的手续——地契、税务评估、产权契约，还有那些比魔咒还绕口的法律条文，最关键的是，还得隐藏巫师的身份将这些事做的丽水不漏……”他站起身，将帽子扣回头上，“我一时半会儿不敢打包票，能利索地把这事办妥。”
我也起身微笑：“那正好，您可是我最信得过的金融师，要是连您都搞不定，我可想不到还有谁能接手。”
……
魔法部调来了一位新职员，据说是从国外转调过来的要员，供职于法律执行司，负责魔法违法案件。他的调动极为启动，没人摸得清他究竟替谁办事。有人揣测又是哪个世家的远亲，借着裙带关系塞进来镀一层金。也有人嘀咕他或许是塔夫特安插的眼线，这一传言源于那位部长对各部门日益加重的焦虑与控制欲。
魔法部这段日子本就称不上太平。先是塔夫特最信任的顾问莫名其妙失踪，接着又是出台的制度凭空消失了三天，再被公示出来时已被篡改了几处关键措辞。塔夫特暴跳如雷，却查不出源头，只能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
紧接着有人引咎辞职，又有人悄无声息地补进来，像一扇转个不停的回旋门，却谁也说不清到底走了谁、又来了谁。流转到一半的文件往往卡在某个人的案头积灰，再被稀里糊涂地扔给下一个倒霉蛋，流程乱成一团打了结的丝线。在这种人人自危的节骨眼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调办事员自然激不起多大的水花，顶多是在用餐时被顺嘴提上一句，随即又被别的八卦盖了过去。
魔法部的空气里浮着一股说不清的紧绷感。
就是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日子，骚动毫无预兆地发生了。我正走在廊道，听见一阵嘈杂声，动静来自部长办公室那一带，我下意识加快脚步，拐过转角，正好看见塔夫特站在门口，整个人像一只被激怒后鼓胀起来的河豚，正冲身边的年轻职员咆哮。
“快！抓住那个人——是个女人！她偷了我的东西！”他一边吼一边把手里的文件猛地砸向那个职员的脑袋，纸张哗啦散了一地。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两秒，随即脚步一转，朝反方向走去。
身后很快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几名傲罗从楼梯口冲上来，正挨个房间盘查。我面不改色地穿过走廊，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就在开门那一瞬，我的指尖顿住了。锁芯的转动比平时顺滑了太多——有人在我之前用魔法开过锁，而且手法熟练，没有留下任何强行侵入的痕迹。
我缓缓抽出魔杖，没急着念咒。目光扫过房间：书架、文件柜、窗台……一切看起来都摆在原来的位置。我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办公桌底下。
我屏住气，举高魔杖，嘴唇微启，咒语几乎已经抵在舌尖——
“下午好，安娜。”
窗帘猛地一抖，一道身影从后面闪了出来。
奥菲莉。
她靠着窗台站定，还是那副光彩夺目的样子，满头耀眼的浅色卷发垂落在肩头，妆一丝不苟，唇色鲜艳，像是刚从哪场晚宴上退场，而不是从部长的眼皮底下偷了东西跑出来。她神态自若地看着我，嘴角含着笑，用法语轻快地说了句问候，仿佛只是顺路来串个门。
我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放下魔杖。
“是你。”我把门重新掩上，“这么说，塔夫特要找的人就是你……汤姆让你来拿什么？”
奥菲莉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扬了扬。“我本来是来取一份文件的——你猜怎么着？我在他房间里发现了另一份更有意思的东西。”她的眼睛里闪着狡黠，“一份秘密名单。上面列着他打算'处理掉'的人。”
她垂下目光扫了一眼纸面，随即抬起眼，笑意更深了。"让我看看……噢，天哪，瞧我看到了谁的名字？"
“是谁？”我冷声问道。
奥菲莉将它重新叠好，塞进自己外套内侧的暗袋里。
“你们认识，也许他对你很重要，”她压低了声音，“不过得等我走了，才能给你看。”她退后半步，歪了歪头，“就当是我送你的一份礼物。”
她转身走到窗边，朝下方瞥了一眼——魔法部的中庭此刻人来人往。“这下面是哪儿？大厅？”
“等等——”我伸手拉住她的手臂。她微微一怔，被我拽得侧过身来，袖口在动作间滑落了一截。
我看见了。
在小臂内侧，紧贴着皮肤的位置，烙着一个我从未亲眼见过的印记。那是一颗骷髅头，下颌微张，一条蟒蛇从它的口腔里探出，盘绕而下，像是从死者口中吐出的活物。
我收紧了手指。
奥菲莉顺着我的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随即抬眸望向我。她没有慌张，甚至没有试图遮掩。相反，她把袖子又往上撩了一点，让那个烙印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吗？”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骄傲，“这是voldermort赐予的标记。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荣耀——我是第一个被种下的。”
我们四目相对。
她大概在等某种反应。嫉妒？恐惧？还是破碎与伤心？她的目光细细地刮过我的脸。
但我只是看着她，“奥菲莉，我不明白。”
“什么？”
“你有着巴黎和伦敦最炙手可热的身份，”我说，“可你却像个小偷一样，潜进魔法部部长的办公室做这种事……为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杂志明星只是我的掩饰。利用那张脸、那个名字，我能够走到别人走不到的地方，靠近别人靠近不了的人。我从来就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对voldermort感兴趣，从很早以前就是了。是我主动找上他的，他信任我，就像我信任他。我相信他才是真正引领巫师未来的人。”
她顿了顿，带着好奇的目光看着我。“难道你不也是因为这个才跟随他的吗？”
她想抽回手臂，我没松手。
我微微一笑，“我可没有追随他。”
奥菲莉的眉毛微皱，像是不太满意我的反应。“你喜欢他，可是你的爱太浅薄了。你就像他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而我不一样——我是战士。我能替他做事，能和他并肩站在同一片战场上。”
“随你怎么说，”我说道，“很多人对我们有不同的看法，但那些都影响不了我，不过我清楚明白真实是什么——我们不必时刻依附彼此，我们又是他人无可替代的存在。”
奥菲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表情从惊讶转成了玩味。“你很有意思，安娜——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她偏了偏头，“我也喜欢voldermort。这么说，我们有着相似的品味，完全可以做朋友，我们可以一起分享voldermort，他本来就不该被独占。”
“我不在乎你想干什么。”我说，“如果你能做到——哪怕只占有他一小部分——如果你成功了，那他就归你。”
她撇了撇嘴，这场对话失了趣味，又似乎认为我的话语太多自负。
外面的走廊里又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那边搜过了吗"。奥罗的粗大嗓门隔着两堵墙都听得清楚。
“眼下还是得先让你出去。”我回过神，转身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抖开披在她肩上，又拿了一顶宽檐帽扣在她头上，压低，遮住那满头惹眼的卷发，用纸巾用力地擦去她鲜艳的红唇。接着我从桌上拿起一副黑框眼镜递过去——她接过来架在鼻梁上，整个人像变了副模样。
“这是做什么？”
“跟在我身后，”我拉开办公室的门，侧过身，“步子稳一点，别低头，要自然些，我们就这么走出去。”
奥菲莉弯了弯嘴角，安静地跟了上来。我走在前头，她落后半步，紧贴着我身侧，像是一个来送文件的普通办事员。
走廊尽头，两名傲罗正站在楼梯口张望。我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甚至朝他们随意地点了一下头。他们没有拦我，目光从我身上滑过，落在身后的奥菲莉身上时也只是草草扫了一眼，大概以为她是哪个部门的文员。
我们走过转角，在楼梯上和那些搜寻的人群擦肩而过。
突然有人按住了奥菲莉的肩膀，“等等，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你是哪个部门的……”
奥菲莉没回头。我也没停步，只是将藏在袖口内的魔杖轻轻一勾——无声咒应声震动。二层廊柱后方那盏晶吊灯，下一秒，砰炸得像是有人往灯罩里塞了一窝暴躁的火灰蛇。
玻璃碎片哗啦泼洒而下，火星四溅，廊道里顿时炸开了锅。惊叫、咒语、脚步声，纷乱地四处涌动。
“愣着干什么！部长！快保护部长大人！”傲罗队长文森特站在二楼石栏后，冲着下面嘶声喊道。
按住奥菲莉的那只手也松开了，那人顾不上奥菲莉，扭头便跟着队伍冲进了人潮里。
就在这时，魔法部大厅的报时钟轰然敲响——厚重的钟鸣在大理石墙壁之间来回碰撞，一声接一声。我拉上奥菲莉的手，趁乱带着她快步走到壁炉边，奥菲莉与我对视一眼，我冲她略一颔首。
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往壁炉里撒了一把飞路粉，绿焰腾起，她的身影像墨滴落入水中，倏地化开、消失。
送走奥菲莉后，我穿过尖叫与混乱交织的人群，闪身拐进一条无人的楼道。背抵着冰凉粗砺的墙壁，掏出奥菲莉离开前塞进我口袋的纸条，目光急促地扫过那一列名字。
最上方的几个名字已被墨线利落地划去。而其中一个，赫然写着——伯特莱姆·里格。
我的指尖一颤。
塔夫特……他对伯特莱姆做了什么？他竟真的动了手？
一股炽烈的怒意直冲头顶，我几乎想闯进塔夫特的办公室，揪住他熨帖得体的袍领，逼问他每一个细节。
我用力将信纸攥成一团，深吸一口气——还有一个人，一定知道这件事。
我赶回汤姆的住处，屋内空无一人。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等了一整天，从夜色浓稠等到晨光微露。直到我的目光落在桌角——一枚筹码静静地躺在那里。
地下赌场弥漫着汗味、酒气与劣质香水搅在一起的浑浊热浪。
我穿过嘈杂的人潮，目光越过那些粗俗狂放的面孔，终于落在人群中心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俊美的青年被一群衣着暴露的女人簇拥着，他大约被灌了不少酒，面颊上漾开一层薄薄的红晕，眼尾也浸着潮润的绯色。妓/女们几乎半挂在他身上，胸脯紧贴着他的手臂，她们笑着怂恿他下注，他却只是懒懒地将筹码推出去。
我大步走过去，那些女人反而贴得更紧。
我抓起一把汤姆面前的筹码，随手塞进最近那个女人的胸口。她惊叫一声，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
“走开。”我冷冷说道。
女人张嘴想要咒骂，汤姆却将一袋叮当作响的钱币抛到她怀里，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这是你的奖励。”
那张愤怒的脸瞬间绽开成一朵谄媚的花。女人拿了钱，狠狠剜了我一眼，扭着腰走开了。
“她是谁？”另一个女人不满地凑过来，手指攀上汤姆的肩，“怎么凶巴巴的。”
“嘘。”汤姆偏过头，眼尾那抹笑意仍挂着，“我说过，不要对我的事好奇太多。”
“那又怎么样？”女人嘟起唇，指尖描着他的领口，“我喜欢你，想了解你——”
“多管闲事——”他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文尔雅，可那双漆黑的瞳仁里却幽幽地泛着光，“会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