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被他看得一僵，脸色白了白，终究撇着嘴悻悻起身离去。

真应该让奥菲莉亲眼看看，在她为他出生入死的时候，汤姆是怎么醉醺醺地陷在脂粉堆里的。

“你喝醉了，”我的声音压着火，“我有事找你……”

汤姆伸手将我往下一扯，我跌坐到他身旁。他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开口，“我要赢下这场赌局，你来当我的幸运女神，怎么样？”

语气轻佻得像根羽毛搔过耳廓。

我按住他正要推筹码的手：“我对你的爱好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伯特莱姆怎么样了？”

周围的赌客开始不耐烦地催促，咒骂声与筹码碰撞声混成一片。

“如果我赢了这局，就告诉你——”汤姆偏过脸来看我。

“里德尔。”我说道，“我没时间在这里跟你耗。”

他嘴角仍挂着微笑，可眼角那点温度却倏地冷了下去：“可我现在，也没兴趣跟你说伯特莱姆的事。”

筹码堆砌的脆响、赌客的怒骂、女人尖锐的笑，所有声音绞在一起，搅得我头晕目眩。

一只手被汤姆攥着，我挣不开，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一寸寸灼烧。

时间一点点过去，汤姆面前的筹码堆放得越来越高，最后他终于起身来，捏了捏手指，“好了，我看赢得差不多了。”

“恐怕你没法离开这里，voldemort。”

对面的赌客猛地一拍桌子，汤姆跟前的筹码悬浮在了半空中，对方打了个响指，筹码哗啦啦洒了一地。

四周的人群立刻收拢了原有的神色，他们站起身围拢过来。连方才谄媚的妓女们也变了脸色，不知从何处抽出魔杖，杀气毕露地指向我们。

“输不起就要杀人灭口？”汤姆轻笑一声，嗓音里还带着酒意的慵懒。

“很明显，这是冲着你布的局。”我压低声音，牙根发紧，“那些女人给你喂的酒里，恐怕掺了抑制魔法的药剂。”

“原来如此。”他侧过头，“我还以为我真的这么受欢迎。”

“……”

我们背靠着背，我虽然恼怒于被牵扯进这摊浑水，但抱怨也来不及了，只能拔出魔杖与他一起应敌。

杖尖的亮光在黑暗中交错划出弧线。混战中，汤姆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我脑后传来：“安娜，你的身手有了很大进步。”

“闭嘴，打你的。”我头也不回地甩出一道缴械咒，顺手将他左侧扑上来的黑影撂倒。

即便醉了酒，那些人也远不是汤姆的对手。在解决掉大半之后，汤姆靴底随意碾上其中一人的脸，声音温和得像在问路：“你们的脸我没见过，你们不是赌场的人——是那位部长指示的？”

伪装赌客的巫师没有回答。汤姆扔下一道钻心剜骨，他惨叫一声，抽搐求饶，似乎想要全盘托出，可话未过半，喉咙忽然诡异地痉挛，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扼住，继而整个人抽搐着倒下，再无声息。

“保密咒。”汤姆兴致缺缺地收回脚。

他扯起下一个，对方也是如出一辙。汤姆失去了问话的兴致，他面无表情地挥动魔杖，绿光一道接一道亮起，映在黑发青年面无表情的脸庞，那些原本呻吟着的赌客们，方才还依偎在他怀里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像风吹过伏倒的麦田，干净、利落、毫无波澜。

我站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之间，脊背蹿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安娜。”汤姆转过身，穿过那些扭曲的肢体与凝固的表情，轻柔地拉起我的手，“你在想什么？在担心他？”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明。

这个场景太过诡异——他漆黑的瞳孔里泛着艳丽的醉意，他被算计是真的，醉酒也是真的。此刻他的本性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锋利而赤裸地展现在我面前。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望着他摇摇头。

果然，汤姆眼底那层压迫感消退了些。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哽咽着开口，“你看，塔夫特连你也敢动。你和伯特莱姆……他为什么连你们都不放过？”

汤姆沉默了一瞬，终于松了口：“我们不一样。塔夫特只是忌惮我的力量，这种办法很低级——是他自以为高明的警告。”

“那他为什么要针对伯特莱姆？”

“他上台不久，人人都说他靠贿赂和陷害对手才爬上来，所以他急需证明自己。‘异端’潜入英国制造骚乱，他认为抓住伯特莱姆，就能顺藤摸瓜将‘异端’一网打尽。”

“所以他成功了？”

“据我所知，伯特莱姆逃脱了。”

我长出一口气。

“可他受了很重的伤。”汤姆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凉意，“塔夫特让人给他下了狠毒的禁咒，就算跑了，也撑不了多久。塔夫特有信心，伯特莱姆会死在哪个荒郊野岭，恐怕此时他正找人搜寻尸体呢。”

“……他一定还活着。”我固执地说。

“你要去找他？放着眼前舒服的日子不过，要去找一个通缉犯？”

“他不是通缉犯，我们都知道塔夫特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因此他无权评判伯特莱姆。”

汤姆忽然笑了一下，“你难道不好奇我的事吗？比如这几天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

“你是指，给你最信任的下属种下骷髅印记的事，还是指在这里被美女们包围？”

他大约是醉意上涌，身形微微不稳地朝我倾过来，张开双臂将我拢进怀里。温热的胸膛贴着我：“你呢？这些天在忙什么？”

我猜他大抵注意到了什么——我和赛尔温频繁的会面，和罗伯特那些不宜声张的往来。眼下我无心纠缠这些，只好踮起脚，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想以此堵住所有追问。

他的唇很烫，带着酒气，回应得比我预想中更深。

唇分时，我气息不稳，却还是继续追问：“你知道伯特莱姆去了哪里？”

“你要去找他？”汤姆的拇指摩挲着我的下颌，声音低哑，“你以为你是谁？你想拯救他？可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伯特莱姆了。”

他的手按在我的腰侧，将我拉得更近。躯体相贴的瞬间，他低头看着我，眼底那点醉意像淬了火：“我很兴奋——一想到接下来我要做的事。”

“你喝醉了。”我猛地挣脱他的手，“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塔夫特从来不会只押一手棋——这几个杂鱼不过是探路的饵，增援的人员马上会来，你难道要一个人挑翻整个部长的卫队？”

“安娜，安娜。”他唤我的名字，将我抱上那张宽大的赌桌，这个动作荒唐得令人头皮发麻。他伸手轻触我的脸颊，撩起几缕细软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脸色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四周的空气仿佛也在这瞬间染上暧昧的稠色。

汤姆捧住我的脸，柔软的唇再次印上来。我回应得紧张勉强，又格外克制——一是脚下横呈着满地的尸体，二是担心随时有人破门而入。

可汤姆毫不在意。他的吻执拗到露骨，最终我败下阵来，双手捧紧他的脸，潮湿滚烫的喘息交缠在一起。

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随着那股嘈杂的逼近，桌上和地上散乱的物品跟着震颤起来。这群人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该走了！”我清醒过来，猛地推开他，恼羞成怒地锤了一记他的肩膀。

离开前，他背对着我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块东西，对着地上的尸体念了几句咒语。那东西表面微光一闪，我不清楚他在做什么，只看见那点光亮像吞噬了什么似的，很快又沉寂下去。

我正要走近细看，他已站起身来，收进口袋，目光炯炯地回望我，眼底那层醉意此刻竟已褪去了大半。

“走吧，现在离开这里。”

在有人破门而入的瞬间，他攥住我的手腕，周围的空间骤然扭曲——我们消失在原地，只余满室尸骸与一地狼藉。

我忧心于伯特莱姆的状况。而汤姆则极尽耐心地陪伴着我，甚至在第二日清晨，他告诉我，我暂时不必去魔法部工作，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已经替我请好假，我获得了为期一个月的假期。

“魔法部在重要调查文件被盗窃的事件，有人看见过你带着奥菲莉离开，你最好现在回避这件事。”他靠在窗边说道。

“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

“这不好说。”汤姆说道，“塔夫特疑心重，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掌控不了太多局面，正急着清理旧日那批势力。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如果你被提审，塔夫特在你身上留下的那道咒语，可不会让你撒半个字的谎。”

我一时辨不清他这话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另有所图。

“所以你是不让我出门？”

“我只是希望你安全，”他微微偏了偏头，“别被搅进那些麻烦里去。”

“那我要做什么？”

“你可以做任何事。”他答得轻巧。

我当然不会理会汤姆的话。我很担心伯特莱姆的近况，我认为他应该躲藏在伦敦境内。塔夫特在找他，而我必须先一步找到伯特莱姆。

可当我打定主意出门去，特意挑了凌晨时分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厅，看见汤姆恰好从长廊拐角走出来。

黑发青年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目光直勾勾地落过来，让我的心脏不禁在寂静中沉跳。

“你要去哪里？”他问道。

“我想要出去散步。”我压住心头的不快。

我已有一段时日没收到来自法国的回信，尽管每一封信我都处理得分外小心，加入多层加密魔法、换过笔迹，甚至烧掉底稿，可仍旧无法完全排除被他察觉内容的可能。

“这个点散步？”汤姆似有若无地试探。

“你现在要限制我的自由？”我反问。

“不，安娜。”他朝我走近，声音低缓下来，“我只是想保护你，我们都清楚你想要的并不只是散步，外面比你想象的要危险，眼下你该好好享受难得的假期，从吃一顿早餐开始——我让家养小精灵备好了。”

我舔了舔被风扫干的嘴唇，终究没再说什么。

可惜早餐过后，汤姆并没有放我出门的意思。他兴致勃勃地邀我去看他新布置的书房，说是换了一块极其难得的地毯。我被他引着穿过走廊，听他一一介绍书架上新添的珍本、角落里新购入的扶手椅，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炫耀。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介绍，转头瞥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再回过来时，恰好撞上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坦然地说。

“那就做些我们都感兴趣的事。”他轻轻抬手，在不经意间将我圈进了他的臂弯与书柜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