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微弱的当行柜台后，老约翰坐在摇椅上，一边看报，一边喝着热可可。屋外的月光漫进幽暗的当行，缓缓爬上陈列着各式古怪物品的玻璃橱。

整座当行里，唯有柜台后方没有被化石、动物颅骨、鳄鱼皮、中世纪禁书、诡异的印第安面具、畸形的犬类胎儿标本所占据。

玻璃门被推开，牵动门边一连串铃铛的清脆声响。码头特有的新鲜咸涩的空气从门外涌进，来者是一位穿着严实的女性，她操着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将几张唱片放在柜台上。

老约翰咳了一声，合上报纸，却险些掀翻热可可，溢出的液体弄湿了报纸封面的大号标题——《布鲁克莱恩之幽灵枪声：华人留学生离奇失踪案》。

他扶了扶下滑的老花镜，用浓重的波士顿口音询问这几张唱片收入的内容。

“古老且经典的中国戏剧，都是名角的原声。”

博览群书的老先生“嗯”了一声，眉间微蹙地拿起其中一张唱片，转身将它固定在留声机上。

按龙泉血泪洒征袍

恨天涯一身流落

专心投水浒

回首望天朝

急走忙逃

顾不得忠和孝

“噢，女士，您能告诉我这出咏叹调出自哪部中国戏剧，以及它的具体内容吗？”老约翰转过身，倚在柜台上，语气和善地问道。

凉夜迢迢，凉夜迢迢

投宿休将他门户敲

遥瞻残月，暗度重关，奔走荒郊

俺的身轻不惮路迢遥

心忙又恐怕人惊觉

吓得俺魄散魂消，魄散魂消

红尘中误了俺武陵年少

“这是中国明代剧作家李开先根据中国四大名著之一《水浒传》改编的传奇《宝剑记》中的一折，”客人笑着理好微微外翻的袖子，“故事发生在中国北宋，一个名叫林冲的官员因受奸臣迫害，遂雪夜亡命水泊梁山，成为梁山绿林好汉中的一员。故此折又名《夜奔》。”

叹英雄气怎消？

叹英雄气怎消？

当行外，蒙蒙海雾涌上陆地，玻璃门上生出点点滴滴的水珠。客人清癯的身影浸在白炽灯陈旧的光亮里，帽檐遮住她的眉眼，单露出轮廓分明且呈冷白色的下半张脸。

签了字据，老约翰付过钱，客人爽快离去。

又是一连串铃铛摇动，清脆的铃声消散之际，透过蒙上雾气的玻璃门，约翰依稀可见那个沿着灯火通明的码头行走的背影。

留声机依旧在播放着武生洪亮悲怆的唱词。

呀！

又听得乌鸦阵阵起松梢

数声残角断渔樵

忙投村店伴寂寥

想亲帏梦杳，想亲帏梦杳

顾不得风吹雨打度良宵

.

1998的冬天到1999年的冬天之前，是李安衾脱离奢靡生活前的最后一段高潮。

那时她屏声静气，打开一条门缝，却见那个高瘦温润的身影站在门前，作欲敲门状。

目光交汇，她感觉自己吞了一万根针，由内而外的剧痛爬出渐冷的心，痛意侵蚀灵魂，教她成为一具活生生的、被苦恨砌成的尸体。

要怎么办？

她想。

下一刻，年轻的爱人忽地轻声问道：“您还愿意同我回国吗？”

不可置信，女人的呼吸逐渐急促，没问那人为何改变了心意，她只是说“好”。

“那现在，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陆询舟握紧李安衾的双手，言辞恳切，“书房上锁的那个抽屉里是否有一把手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