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7月2日，香港回归的翌日，MIT华人校友会举办了庆祝仪式。

到家已是深夜，陆询舟带着淡淡的疲惫感走上二楼，站在自己姑母的卧室门口，她望着泄出门缝的光亮蜷起了手指。

洗漱完回到房间，上次借出的《全宋词评注》安静地躺在桌面。她一下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是秦少游的《踏莎行》，“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下方一道铅笔勾出的波浪，而陆询舟的旁注旧迹下方多了一行清丽的小字。

郴江的理想是汇海。（陆批）

每一滴郴江水都会成为雨滴，最后回到郴山的怀抱。（李批）

她合上书，将它推回拥挤的书架。

可是姑姑，郴水汇入大海到化为雨滴同郴山再度重逢间，是一段缘分促成的未知时间，是三年两载，还是几世半生？

我不知道。

我们都不知道。

中秋节的当天，陆询舟收到了卿许晏的慰问，除了家乡特产和数封书信以外，她还得到几片被透明胶黏在纸上的瘦西湖落叶。

万般惆怅，潸然泪下。

这正是一封美方技术人员完全看不出破绽的密信。

十八岁负芨远游，漂泊异国数年，后纵有爱人陪伴，仍孑然于卷帙浩繁中上下求索。答辩的日期愈近，归国之心日益恳切，哪怕是因爱而生的劣欲也难以消弭。

骨子里的家国情怀和对落叶归根的执念使她死守道德和理智，尝试轻轻放下这段即将结束的背德之恋。

后花园的秋海棠又开了。

白色栅栏边的陶瓮里斜倚着几茎残荷，金色的银杏叶落满草坡，散发着淡淡木香的桌椅泡在在午后金灿灿的日光浴水里。

陆询舟在斑驳艳丽的花丛前修剪枝叶，李安衾从二楼卧室的窗口向下望去，年轻的身影清癯挺拔，她和那座花园成为自己灰色生活中的一抹亮色。

晚上她们再度亲密接触，破碎不堪的宠物蜷缩在床角呜咽，又在主人温和的话语中乖巧地敞开，产生灵魂的震颤。

事后抱着李安衾洗完澡，陆询舟再次收拾好一切。

陆询舟在床上躺下，跪坐一旁的小猫玩起她的手，可爱的小宠物将主人的手指掰来掰去，少顷那人起了劣心，故意不遂她的愿，于是小猫生了闷气，于是陆询舟蜷起指节，用力压了压她的小腹。

小猫颤了一下。

“你讨厌。”李安衾生气地背过身。

年下者温和地道歉，清冽的声音却说着略显幼稚的话语：“对不起，姑姑您别生气了，别生气……别生气啦～”

李安衾慵懒地“嗯”了一声，随后淡淡道：“要睡觉，你不准吵我。”

话音刚落，温热柔软的触觉从身后拥上来，陆询舟抱住女人，蹭蹭她柔顺的乌发，乖巧道：“小山就抱一抱你，不讲话。”

这是一个静谧夜晚，静谧到时间和世俗也渗不进她们所处的空间，病态纯粹的爱情在这里是永恒的。

今夜好梦，李安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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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冬末，陆询舟结束了在麻省理工的求学生涯。

博士学位授予典礼结束后，她坐上姑母的轿车，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面色如常，依旧粲然着同李安衾述说毕业典礼上的趣事。

女人耐心地听完那些令她丝毫不感兴趣的事情，最后抑制住会令她失态的情绪，轻声询问陆询舟归国的日期。

车内默了片刻。

李安衾握紧方向盘，故作云淡风轻。

“收拾行李前告诉姑姑一声，这样才好帮你一起收拾。”

陆询舟终于开口：“不用，谢谢。”

不用，谢谢。

后来在法庭上，当法官询问李安衾有何最后陈述时，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言辞都显得苍白可笑。

她还能说什么呢？

说她只是不想失去生命里唯一的光？

时间像有毒的糖浆，黏稠缓慢地流向那个可怕的终点。

陆询舟归国的日期像一颗钉在头骨上的钉子，隐隐痛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李安衾：偷来的幸福即将结束。

她偷偷翻看过那人的书桌，一无所获，陆询舟大概率将机票或船票藏了起来。

这段时间，平静也比任何争吵都更让她恐慌。

因为它意味着抽离，意味着陆询舟准备从这段关系的淤泥里上岸，准备退回她安全守旧的世界。

而李安衾，将孤独地留在这片精神废墟。

那天晚上，她依旧假装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