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她听见门外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行李箱的轮子摩擦过地板,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令她心如刀绞。
她再次被抛弃了。
时间忽然倒退,她沉入记忆苦海之底,追溯到那条幽暗河流的源头。
记忆里的第一个住所,不是父母家,而是远房亲戚的宅子。
房间很大,玩具是国外大商场橱窗里最新颖的款式,衣服来自各种小孩叫不出名字的奢侈品牌。
亲戚照顾永远是周到的,但却疏离得不带一丝亲情,态度更像是后来那些在职场上对她阿谀奉承的下属。
她在富足的物质里有了一种精神上的贫瘠,每年生日,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会规律地跳动,替代小朋友们渴望的拆开礼物的窸窣声和一句句温情的“生日快乐”。
十八岁的成人礼,她站在高档饭店的落地窗前,心中那扇长期虚掩的门“咔哒”一声,落下了锁。
妹妹吟霁出生时,家里为此缴纳了巨额罚款,但家族上下都弥漫着欢腾喜庆的氛围。妹妹的满月席上,她隔着人群远远望着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那时她便模糊地知道,她是不一样的。
一种根植于差异的冷淡疏离,比任何明确直白厌恶更令她刻骨铭心。
直到多年后的某次家族聚会,那段被偶然听见的密谈,才让她拼凑出自己身世——因为是母亲和叔父犯错的证据,所以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父亲尊严的讽刺
于是将自己投入学业,然后是工作,像一把被精心打磨的利刃,她锋利精确,她冷漠无情,最后进入父亲的集团是顺理成章,被派往海外接手北美事物亦是如此。
华盛顿的政商会谈,纽约的顶层酒会,波士顿的学术沙龙,她穿梭光鲜亮丽的人群之间,言辞滴水不漏,来往应对自如。
见过太多繁华与奢靡,它们像隔着一层厚厚玻璃的展览,似乎触手可及,却与她无关。
她始终知道,在内心荒原的深处,藏着一头连她自己都为之战栗的困兽。
它渴望的不是抚慰,而是鞭笞;不是珍视,而是占有到近乎毁灭的力度。那是一种在绝对孤独中滋生的,对“存在感”的扭曲求证。
她拼死将它牢牢囚禁,从未让任何人窥见它的模样
后来,陆询舟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记忆总是从那个开门瞬间开始鲜活。
门外的年轻女孩,是机缘巧合下被移植到她荒芜庭院里的白杨,高大挺拔,带着故土少年的阳光和温柔。
起初,李安衾只是习惯了房子里多了一个安静的背景物。陆询舟的存在像一首低徊的古典乐,不扰人,却悄然改变了家中原有的死寂。
那场高烧是一个可怕的转折。
在意识模糊、浑身发烫的深渊里,是陆询舟将她拉回人间。
那双手为她换好额上的毛巾,扶她喝水,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片刻的温暖,甚至在病愈后,身体仍残存着对那触碰的渴望。
她知道自己不对劲。
那种渴望超出了长辈对晚辈的范畴,她读过太多书,懂得心理学,于是可悲地将那些知识用来自我欺骗和精心算计。
她用“血缘淡薄”粉饰欲望,用“文化差异”制造隔阂,她像一个技艺拙劣的园丁,试图修剪这棵白杨,让它只为自己遮荫。
那个落在额头的吻,是她的孤注一掷。她看着陆询舟眼中的茫然,心被攥紧,却又在对方最终没有推开她的那一刻,获得了卑鄙者的胜利。
她成功地将她的小太阳,拉入了自己浑浊的世界。
可从此,她在感情里亦低到了尘埃。
变得像一只观察主人脸色的小宠物,对方一个不经意的蹙眉,能让她忐忑半天;一个偶然的莞尔,又能让她雀跃许久。她精心准备晚餐,不再是为了履行义务,而是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心情,期待能换来对方一句“好吃”的肯定,哪怕那人只是出于礼貌。
她开始讨好陆询舟,用她喜欢的洗衣液味道,看她偶尔提及的电影,只为了在交谈时能多一点点共同语言。
在那些亲密的时刻,她几乎是带着乞求的姿态,将自己最脆弱不堪的一面暴露出来。李安衾渴望被需要和掌控,甚至在这种畸形的关系中获得了安全感。
但陆询舟始终是温和的。
她的照顾依旧体贴,笑容依旧干净,甚至在亲密接触时也带着令人心安的稳定。
但正是这种稳定,反衬出李安衾所有的可怜、乞求与卑微。
毕业,是悬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数着日子,在陆询舟看不见的角落,眼神一天比一天恐慌。
她偷偷翻找,试图找出那张决定她命运的机票。
她假装大度地谈论归期,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
最后那夜,她躺在黑暗里,听觉放大到极致。
门外是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
那时她便知道,她的光要回到原本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