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可知，您为何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马上人眉间微蹙，她抱紧身前的幼女，雪亮的刀锋“刷”的一下，直指女人的脖颈。

与此同时，护军伏兵齐刷刷摆好阵势，随时准备血站明业寺。

楚安衾毫不在意，凄冷的月光下女人唇红肤白，自顾自地继续前进，贺珘连忙拉起马绳，一面后退，一面继续让刀锋与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保持三寸不到的距离。

“贺珘，你不该妄图废我的后位。”

女人可怜一笑，犹如美艳的冤魂。

下一刻，她猛地用双手紧握住刀刃，厉声质问道：“为何不敢直视我？！这后位分明就是我的！凭什么……凭什么——因为奸佞的几句话，你就想废后，为何？！你说啊！”

于心不忍地看着那双纤纤玉手被血色侵染，贺珘一面捂住怀中幼女的眼眸，一面松开血淋淋的千牛刀。

长刀“啪”的一声落地，刃上的血珠在冰天雪地中瞬间凝固。

“真是……疯了。”

她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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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治十六年，皇后联合禁军和三方节度使发动政变，逼迫圣人退位，并亲手扶持幼太女晞登基，自己则大权在握，高坐明堂听政，挟天子以令诸臣。

《旧宋书》评价嘉宗贺珘是仁心恭行，有智谋胆识，但无“高祖之绝情，太宗之果敢”，为臣则乃铮铮之流，为君却只能流于平庸。又因挚爱皇后，纵使后来多疑，亦对其信任至深，间接导致望治政变。

但现代史学家通过对望治帝后生平的深入研究，发现宋嘉宗其实在历史上的无数个节点有机会改变最后的局面，或出于信任，或出于顾虑，她不曾对楚后势力扼杀或出手。

可叹那早逝的望治帝，与文懿太后本是少年妇妻，登基后的十年里，她高坐明堂与心怀鬼胎的饕餮周旋，她深居寺中料得天下事为君王谋划，故事本应是明君慧后联手除门阀，共进天下大治、海晏河清，伉俪情深终美名青史。

可字字泣血的历史背后，一条暗线却被史学家们亲手拉出。

从楚安衾被太宗赐位谕德，到沦落寺中女居士，再到母仪天下的一代权后，楚安衾一直在暗中积累力量，她早年为储师时与太女谋臣相熟，后又在圣人力除门阀时期凭借信任获得权力和人脉。

望治年间的灭佛事件无疑是导火索，圣人此举不仅冒犯了拥帝派江南士族的利益，而且民间亦多怨声载道。

楚安衾借机势起，在望治政变中成功夺权。

然而——

历史的真相果真如此吗？

望治十六年，二月雨。

终南山中冷雾弥漫，明业寺御院内，有孑然者枯坐檐下听雨，庭有虬梅，砌下落梅如雪乱。

“屋外寒凉，何不进屋烤火。”

一道泠泠如清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珘淡淡回首，素衣不施粉黛的女人就嫣然一笑。

恍惚间又见当年事，那是她的爱人、她的姑母、她的师长，楚安衾是那么内敛而淡泊，在明业寺的那十年，她曾无数次在晴日温暖的阳光下，清清冷冷的女居士安静地坐在虬梅边自弈品茗。

她喜欢这隅泼满阳光的庭院，就像小猫喜欢趴在湿润的草地上晒太阳，用毛茸茸的身躯感受苦寒人间里的温暖。

……

是啊，故事从来都不是清河郡主爱上了少年天子。

这是关于一只宠物爱上主人的笑话。

“朕何时能回宫。”

年轻的太上皇问道。

楚安衾将热腾腾的汤药置于案上，柔声回答：“再过一段时间。”

贺珘进屋后没动那碗药，她坐在罗汉榻上，轻咳了一声，方道：“出去。”

“要看你喝完，”女人轻声哄着年下者喝药，“我们把病养好了就回宫。”

贺珘默了许久，她拢了拢鹤氅，望向朦胧雨幕里冷翠的山色，说：“晚间让人备些香火，朕想去佛堂。”

“山夜冷气侵身，你莫要待太久。”楚安衾从身后搂住她，已经痊愈的素手在那人腰腹前交握，她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贺珘的下颚。

贺珘想起一个月前的那场政变之夜，那时的楚安衾是多么的寡情冷淡，介于理智与疯癫之间，女人徒手握住锋利的刀刃，质问她为何决心废后，事后又将手上流出的血涂到贺珘的唇上，强迫天子故作欢颜，一声声地说爱她。

真是疯了啊。

平静地喝完温热的汤药，临别之际，楚安衾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她回眸，看见的却是那人对窗深思的清癯背影。

真好，明日又是新的一日，小山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永远。

她阖上门，采薇执伞侍立在侧。

楚安衾垂眸，望着握在门把上的手，然后轻轻松开。

门内，贺珘确认楚安衾已经远去后，她寻出藏好的银针，将其刺进刚刚故意溢在案上的药汁上。

银针变色，药汤含毒。

她释怀地笑了。

第二十天，第二十碗含毒的汤药。

她本就愧对贺宋的列祖列宗，如今还要不体面地被亲封的皇后毒死。

贺珘知道，因为自己昏聩，她已被楚安衾亲手架空，成了一介傀儡太上皇。

她如今唯有以死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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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相国寺住持福宽法师的死坊间众说纷纭，主流说法是福宽前往明业寺探望故友，夜间打坐时见到了西方极乐世界的使者，老住持遂圆寂成佛，荣登释迦牟尼弟子之班。

但也有一种冷门的说法，说是福宽是在佛前堕道，于绝望中自戕，而这尊佛像，位于明业寺的佛堂中，曾在望治十六年的那场雨夜金身浴血，而溅血者，正是佛前自刎的嘉宗皇帝。

她因为大肆灭佛得了佛祖报应，望治政变后，她被皇后软禁在明业寺中，此时她已是重病缠榻，日夜痛不欲生。

某日，她在佛前忏悔灭佛之罪时受到如来的感化，居然在佛堂内微微松动的木制地板下翻出一把宝剑。

她遂引剑自刎，以死谢罪。

但这个说法显然没什么人相信，百姓们只当是和尚们的痴话，哪怕是没认识几个字的穷苦乞丐都知道，先帝是病崩的，哪来自刎一说。

何况这种谣言要是传到当朝圣人耳中，造谣者怕是要九族掉脑袋！

福宽圆寂后的第二年早春，皇太后在太极宫驾崩，圣人亲作祭文，风光大办母丧，并予谥号“文懿”。

那一日，身着孝服的天子悲哀地扶棺送母，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足足走了两日两夜，文懿太后最后被葬在洛阳附近的北邙山嘉陵。

百年之后，望治帝后再度重逢。

［一］这里小山没有真的想对女儿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