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除夕遇刺的消息不胫而走，朝闻道去紫宸殿看望好友，那人正倚在榻上批改奏折，她面色比过去更苍白，唯天子气度不改。

朝闻道同圣人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除夕夜，陛下去立政殿探望病后，彼时娘娘不在殿中，而在上林苑的湖边观雪，殿中有叛婢，故意与御前侍卫私通，从而得知圣人将至，遂擅自在皇后床上假寐，待上临，欲一刀了结其性命。

朝闻道一下抓住重点。

“皇后娘娘还生着病，为何要在大雪天跑出去。”

贺珘合上一份奏疏，愁色淡淡。

“你不必多问，此事朕已有定夺。”

殿外落雪纷飞，朝贵妃拢紧狐裘，她回首殿内，最后一眼，那人孑然端坐榻上，望向她的眸中带着莫名的情绪。

是悲哀，还是悲悯？

左右两侧的御前侍卫漠然地阖上殿门。

长安的雪，要停了。

这一日，贺晞傍晚请安时未见母后的身影，下人说，娘娘正在尚衣局为她和母皇定制春衣的样式。

晚间用完膳，母皇那边来了人，请小太女到紫宸殿。

贺晞以为母皇要考察她的课业，心惊胆战地到了紫宸殿，却见一代君王随意地盘坐案前，见到独女，她温柔一笑，没有正经的训导，没有严苛的考核，她带着淡淡的疲惫感要求小太女陪她下棋。

戌时整，番上。

一支浩浩荡荡的金吾卫走上长安城的外郭墙，为首的中郎将出示过符契，原军与接班军列队站好，交换武器。

斜阳沉沉葬西山，站在覆着薄雪的城墙上，清晰可见，一群寒鸦栖息在城郊的歪脖子树上。

雪落，风动，心中杀气霎腾。

八百把雪亮的长矛骤然刺向袍泽，八百颗心脏上的血肉嘬住冰冷的矛刃，八百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出恨意，又有八百个金吾卫拔出长矛。

金乌西坠，暮色四合，每一把长矛上都沾上血红的落日余晖。

“大家，中书舍人业已候在殿外。”

圣人颔首，拈起一枚白子。

殿门大开，老态龙钟的中书舍人捧着拟好的诏书缓步走进，礼毕，他恭敬地在君王身侧跪下。

余光瞥见对面的小太女，中书舍人心下一惊。

“微臣已拟好诏书，望陛下过目。”

马蹄声碎，北风呜咽，彻夜宵禁的长安城内，朱雀大街上松明放出的火光如涛，长安外郭城四面皆已叛乱，原本要被调去守宫的金吾卫三千两百人无故失踪，左金吾卫将军立马察觉危机，她当机立断，一面遣人速速传报紫宸殿，一面紧急纠集了一只三千人的精锐之师。

弥漫的夜色中，右金吾卫将军楚琼枝率领了一队人马直奔玄武门，把守宫门的左右监门卫不等见到符契，登时各被一箭封喉。

右骁卫统领见大事不好，马上带队缴械投降，顺便还助力叛军擒下誓死抵抗的左骁卫一队，为首的统领不愿服降，大骂“尔等贼子不足与谋”，楚琼枝冷漠地手起刀落，提着那人血淋淋的首级登上宫城的城楼，但见朱雀大街的尽头火光冲天，另一支人马正疾驰而来。

经过方才那番动静，玄武门附近的禁军皆已被惊动，此刻正火速驰援此处。楚琼枝下令开宫门，伴随着嗖嗖箭矢和漫天的喊杀声，外头身着甲胄的士兵们涌入宫城，两支军队里应外合，诛杀了今夜把守玄武门的所有同僚

磅礴森严的大明宫屹立于万里风雪中，

“报！”

一队金吾卫冲进殿内，为首的中郎将来不及跪拜，只是速速抱了个拳，便焦急地禀告道：

“陛下，宫中有乱臣造反！左金吾将军业已调兵前去防守，臣等是来护送陛下和小殿下的。”

小太女的手一抖，黑子落地。

“母皇，我怕……”

粉雕玉啄的小娃娃扯着天子的衣袖，急地一下子哭了出来。

贺珘霍然起身，厉声问道:“犯上者谁？”

“右金吾卫将军楚琼枝也。”

心在此刻骤然收紧。

楚琼枝的官职，正是当年楚安衾为之央来的。

伏地的金吾卫忽地听见一声痛苦吸气，小太女攥紧母皇的袖子，年轻的君王捂住胸口，淡定地用帕子拭去唇角的血渍。

“扶朕和太女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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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业寺中一片凄静，千百明烛将佛堂中的金身佛像照了个大亮。

楚安衾上完香，抬眸对上佛像不悲不喜的双眸，眸中似是含着一丝轻轻的笑意，又似有一缕淡淡的愁恨。

走出佛殿，风雪聒碎人心，她拢紧狐裘，采薇迎上来，为主执伞遮雪。

“娘娘，寒水来报，护送圣人的人马即将到达明业寺，您看……”

“本宫知晓了。”

女人淡淡地阖上眸子，感知天地缓缓流动，这一刻她只知世上有明月高悬、万山载雪，人间的贪嗔痴爱皆与她无关。

厚雪压断竹身，竹林中传来几声寒鸦凄啼。她睁开眼，平静地眺望远方，朦胧雪色中长安大明宫灯火通明。

半山腰上，人喧马嘶，贺珘在一众金吾卫的簇拥下向山上的明业寺赶去，身前的小太女稚气地问道：“母皇，我们还会回宫的，对吗？”

她抚摸孩子的乌发，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呼出白气。

圣人温声道：“会的。”

护送天子的人马在明业寺前勒马，众人随后按辔徐行，甫一入寺中，却见四下一片寂静，金吾卫中郎将利落下马，按剑前行，靴下踩到一小节松枝，发出一点声响，他骤然拔剑，警觉四顾，当鼻尖嗅到一丝腥气时，复恍然急退。

“快走！有伏兵——”

一支冷箭“嗖”的一声射中他的左眼，贯穿了整个头颅，贺珘定睛，那支利箭从中郎将的脑后刺出，沾着血色，箭头直勾勾地盯着她。

众人大惊，急忙调头向山下撤去，谁料一回首，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大片乌压压的持戟甲兵。

小太女吓得顿时浑身颤抖，抱紧身后的母亲哭出声来，金吾卫们纷纷下马拔刀，将马上的圣人储君围成厚厚一圈。

贺珘镇定地望着四周的叛军，她早已出拔蹀躞带中的千牛刀，此刻她忍住颤意和痛苦，将刀刃移到距离女儿脖颈两寸的距离［一］。

“皇后何在？”她朗声道。

寺中大道两侧的树林里涌出一大批挽弓的介胄之军，众将士让出一条小道，清艳昳丽的皇后在侍女采薇的陪同下迈至军前。

楚安衾淡声问道：“陛下何故谋反？”

贺珘眉间微蹙：“朕非孝静帝，梓童亦非高贼，何必如此质问。”

女人笑了：“陛下要杀太女，贺家举族便阿晞一个子嗣，若太女去了，您能保证大宋江山无一动荡吗？这可不就是‘谋反’。”

贺珘注视着爱人寡情淡漠的面庞，忽地悲从中来，她垂眸，还是学了前人之语：“古往今来，朕只闻乱臣谋反，不曾闻‘天子谋反’一说。”

楚安衾轻轻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士兵和侍女不必跟上，女人孑然一袭素袍，步步逼近圣人的御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