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珘印象中的楚安衾,从五岁那年宫宴上的初遇,到她奉旨入宫成为太子谕德之后的七年,一直便是清冷矜贵的谪仙之姿。
身为谕德,清河郡主待她多么严厉苛刻,太女稍有走神或回答有误便会受到戒尺的惩戒,曾经她是多么畏惧姑母,盖年岁渐长,却又萌发敬爱之情。楚安衾教她何为春秋、何为君臣、何为仁道,引导少年储君于卷帙浩繁中上下求索、初探宇宙事理之无穷。
儿时母皇日理万机,忙于民生国务,于是身为师长的姑母便成了孩子的依靠。楚安衾搬入东宫,与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陪她度过成长的迷惘,一步步走向权力之巅。
及笄宴那晚,女人暗示了自己心意。贺珘知道姑母的处境,她确信女人不爱她,可深切地爱一个人于贺珘而言又是多么痛苦,此后她克制守礼,与姑母的关系处在一个既暧昧又疏远的矛盾状态。
十八岁时,楚安衾生涩地爬上她的床,女人从此成为太女的禁脔。
宫人私下议论起这件事,有人说,郡主谪仙之姿,太女的倾慕理所应当;有人说,太女本无磨镜之好,是郡主殿下故意勾引使然;有人说,太女迟早是要纳郎的,和郡主之事至多是一时兴起。
总而言之,众人唯一达成的共识是:清河郡主既是太女族姑,亦是储君之师,此等乱I伦背德之恋不可能有好结果,纵使前朝有同性妃嫔的先河,圣人也不会允许太女爱上前朝皇室的遗孤。
楚安衾当然知道这一点。
贺珘的爱已是她唯一的手段,只有不断讨好太女,她才有机会逃出齐王府偏院上的四方天地。
可固住权贵一时的喜爱哪有那么轻松。
十八岁的贺珘,是世人眼中宽厚随和的翩翩美少年,仁爱□□、满腹经纶的太女殿下唯一的污点便是她。谁会知道,东宫每一寸冰冷的地面大抵都留下了楚安衾的……(省略),贺珘把她当作最温顺、最劣等的宠物,一步步教导她如何碾碎尊严,然后心甘情愿地咀嚼咽下。
她知道自己的美貌,也善于利用这份先天优势,含蓄达礼的汉宋君子的性I爱之癖皆是如此:让禁欲严肃者放纵,让克己复礼者堕弱。
贺珘登基后,楚安衾理应回家成亲,年轻的帝王给了她带有羞辱意味的项圈和可以随时出宫的玉符,女人为了权势铤而走险,继续过上宠物生活。
为了躲避闲言碎语,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无名无份,只能以女居士的名义住在相国寺中,圣人不愿向门阀暴露软肋,于是很少来探望她。
她活到三十五岁,贺珘根除门阀之患,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女人接回大明宫,册封为皇后。
……
她习惯了宠物的生活,甚至对此上瘾。
民间三岁小儿都知当朝皇后承宠无边,天子常临立政殿,后宫其他殿宇久无人居,萧条不已。通过服用南魏进贡的灵药生下小太女后,年轻的圣人忧又她生育之苦,力抗群臣苦谏,终身只要贺晞这一个孩子。
后来因为长期纵欲,楚安衾有些体虚,贺珘遂禁起了欲,只求爱后能长命百岁。可是小宠物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生活,当项圈被取下时,女人的第一反应是被抛弃,可怜巴巴的小猫叼着项圈往主人手中蹭着,冷若冰霜的皇后娘娘乞求陛下让她继续承担一只宠物的本分。
第一次脸上挨巴掌,很轻很轻的一下,圣人说她“寡廉鲜耻”,小猫无所谓,靠哼唧耍赖留下了项圈。
昔日一切多么美好,可惜它们皆如流水,淌向可怕的终点。
美丽故事的结尾往往是残酷的现实。
贺晞出生的第五年,圣人厌倦了她这只宠物,逾制的恩宠依旧,却在新人欢笑的事实[一]前成为彻底的笑话。
长安又下雪了。
“传圣人之言:陛下龙体欠安,业已就寝,福公公还是先回吧。”
方才跪得不久,福广起身时还算麻利,他向那位御前宦官行过礼,恭声道了句“有劳了”,而后将素麈往怀中揣好,转身轻轻步下玉阶,混入紫宸殿外朦胧的雪幕中。
立政殿中清静如常,惟余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碎响。披帛着襦的女人不顾寒凉,孑然倚窗凝望庭中那树梅花,直至眉眼鬓发间尽染碎银,眼底那点恨意亦无半点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