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俯观福宽法师的舍利子时,文懿太后将会想起,那场久远的雨夜和金身浴血的佛像。
十八年前的秋天,明远法师圆寂,相国寺新任住持福宽尚是个惺惺作态的伪君子。
是岁河东大旱,久逢甘霖,瑞报传到长安,彼时朱雀大街上凤箫声动、鸾音清越,皇后祈佛归来的卤簿在守卫森严的天街上绵延不绝。
卤簿前有凤盖鸾扇为引,后有华裳峨髻的宫娥扈从。重翟车以玉为饰,以金镶纹,辕上凰鸟衔铃,随风而动。天街两侧的坊市早已奉命关闭坊门,却总有胆大的百姓隔着坊墙缝隙窥探,待听到坊卒呵斥,便又慌忙缩回头去,坊墙内徒留一片压抑的兴奋与窃窃私语。
銮舆内,楚安衾阖眸端坐。
因从佛门归来,故未着什么繁复华丽的衣物,单一身沉香色的广袖长襦,外罩纹饰清雅的帔子,云鬓凤钗,素容美姿,疲惫虽攀上清昳的眉眼,但女人仍不失一国之后的威仪。
卤簿还宫,不到半个时辰,太女的轿辇便在立政殿前停下。
年仅六岁的贺晞故作老成地走进主殿,恭敬地同母后嘘寒问暖,却又在下人被屏退之后,恢复活泼开朗的模样。
贵妃榻上,粉雕玉琢的团子依偎在母亲怀中,喋喋不休地讲着近期的苦恼与乐事。榻对雕窗,框起一处典雅的秋景:阳光泼满庭院,梧桐叶落,朱墙下的一溜开满秋棠。
两人一同用完午膳,太女要回东宫念书,临别时贺晞依依不舍地拉着阿娘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诉说着不舍。
女人轻轻扯出衣物,俯身将寺中祈来的平安符放入稚女的手中。
将阿娘给予的平安符攥在手中,贺晞登上轿辇,却又掀开辇帘,望着清冷矜贵的母亲,轻声问道:“母后今晚会去看望母皇吗?”
楚安衾颔首。
薄暮时分,望着华轿在宫道上渐行渐远的影子,她回到寂静的宫殿。书房内,采薇正向她汇报近期安插在圣人身边眼线传来的情报。
圣人向来勤政,自河东大旱以来,纵病中卧榻,亦勤政不辍,只是近来疑心愈重,身边侍奉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肃秋一至,朝堂上下更是人人自危。
御前宦官来了立政殿,传令皇后今晚侍疾,楚安衾清清淡淡地应下,此后写字读书喝茶侍花诸事已不必赘述。
是夜亥时,凉风萧瑟,寒鸦凄啼,紫宸殿内灯火通明。楚安衾得了圣允,当她端着汤药进殿时,年轻的天子正披着外衣,于案前批改奏疏。
皇后行过礼,将氤氲着白气的汤药轻轻置于案边的小几上,圣人抬眸,时隔一个月,她们再次对视。
楚安衾余光瞥见圣人的左腕上正戴着她中午送来的佛珠。
“更深露重,小山不喝药就寝吗?”
女人柔声唤出圣人的乳名。
贺珘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楚安衾无意识瑟缩。
只是轻抚妻子的脸庞。
女人在这短暂爱抚中露出一点迷恋的神情,贺珘望着姿容冷艳的妻子,下一刻忽然掐住她的脖颈,并不用力,像主人逗弄宠物般,小宠物被轻轻掐着脖颈,微吐着舌头哼哼唧唧。
“尾巴……尾巴,”美人微张着朱唇,轻吟道,“痒……要扯……”
松手,她收拾好书案,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她面前的皇后。
葳蕤的灯火在她眉眼间明暗交杂。
楚安衾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用乞怜的语气请求:“地上冷,不要在地上嘛。”
贺珘笑了:“那姐姐跪到那张长榻上。”
长榻也行,总好过冰凉的地面。她这么想着,熟练地跪坐在那张罗汉榻上,背对着圣人解开衣带,眼前出现一片阴影,楚安衾知道是那人过来了,她将衣带叼在口中,半敞着****回眸,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的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