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离开露营基地时晴空万里，回程的大巴上很安静，学生们玩二机的玩二机，睡觉的睡觉。

到学校，师生们先回教学楼开秋假安全班会，陆询舟去办公室处理一些工作。中午回家，校门口挤满汽车和人流，陆询舟的车停在一块远离学校的僻静处，李安衾上车后，那人开了车载音乐，语气轻松地询问她的秋假安排。

李安衾：“没有安排。”

陆询舟调低了音乐：“过去的假期……你也一直窝在家里？”

她们是国庆后在一起的，秋假算是她们重逢后，过的第一次小长假。

印象里，李安衾在陆询舟念高中时便很孤僻，教学期间她尽职尽责，一旦脱离课堂，她便疲于应付学校里的各种人情世故，那时起她便喜欢窝在家里睡觉或看书，恋爱时陆询舟还在上大学，除寒暑假以外，女人依旧躲在家里，做一只不爱晒太阳的懒咪。

“嗯。”

“秋假这几天我有空，你想去旅行或约会吗？”陆询舟食指点着方向盘。

“没有别的选项吗？”李安衾问。

刚好开到一个路口，陆询舟趁着等红灯的间隙，转头望向她：“那……你想要怎么过？”

李安衾说：“想要做I爱。”

“没了吗？”

她听见陆询舟兜里的手机叮了一下，主人取出手机，面色倏忽间变得温柔，待她回完消息，李安衾听见那人又问：“秋假第一天我有事，第二天以后都行，好吗？”

或许是薄情者难得的宠爱让人失智，亦或许是小宠物的嫉妒心在疯狂作祟，她忍不住开口问道：“您是在回……那个人的消息吗？”

陆询舟将手机放回口袋：“嗯。”

李安衾不语。

车子一路开到她住的公寓，临下车时，她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孑然走进公寓楼前，女人忽地转头，小山对她笑了一下，随后车窗升起，李安衾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垂眸，打开微信，冰冷的对话框内赫然是一笔名为“月补贴费”的两万块转账。

在她的少年时代，这笔钱连她一周开销的零头都比不上。可在脱离家族后，她方知人世艰苦。李安衾现在是市一级语文□□，月薪七千多，工资等评上副高后能涨一千，这大概还要再等七八年。

遇见陆询舟之前，独居的女人依靠这笔工资活过了R城一场又一场阴冷潮湿的梅雨季。

在她的故乡西安，天气干燥而晴朗，十三朝古都的繁华至今犹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汉宫唐殿的断壁残垣淹没在一座又一座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里，成为所谓的“人文景点”。

大学毕业后妄图逃离家族的控制，她不考研不考公不出国不结婚，孤身一人去南方教书，二十六岁遇见陆询舟，二十九岁第一次恋爱，此后南方的梅雨季不再是出租屋里那些令人厌恶的霉菌，而是撑伞的爱人在雨幕中望向她时的缱绻。

三十一岁搞砸一切，笨蛋又无措的小猫在父亲的强迫和威胁下推开了主人，也被彻彻底底困在那场无望的盛夏。她害怕Y州这座城市，害怕与她有关的一切的人事，更害怕所有记忆在深夜向她涌来。

她不敢回到北方，跑到S省教书，最后在R城这样一座陌生却慢节奏的城市生了根。

本以为躲开了那些酸涩的过去，可命运总爱设下没有结果的重逢，学期初人才引进的新副校长是她，走廊拐角猝不及防的遇见，她望向她，眸色温和疏离，身边的领导介绍李安衾是“语文组的骨干教师”，于是陆询舟伸出左手，笑道：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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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假第一天，李安衾简单地吃过早饭后，窝在书房工作。前文我们已经说明，在一班班主任请假期间，李安衾接过了她的教学工作，所以除了她原来教的三、四班以外，一、二班的担子也挑在她的肩上。

X中共四个重点班，一、二班是全理塔尖班，三班是文科塔尖，四班则是混和重点（物化生、物化地、物化政）。教重点班压力大，领导对她寄予厚望，办公室的同事们也都知道，等语文大组的几位老骨干退休，李安衾就是学校的中流砥柱，退休之前绝对能评上正高。

小猫很烦。

她一点都不喜欢上班，因为无法回家继承亿万家产，所以她只能靠勤勤恳恳的工作来赚小鱼干。

清冷的女人板着脸，带着深深的怨念认真备完课，她已经错过了午饭时间，索性不吃，打开wx，工作号里躺满学生的消息。重点班的孩子们都很自律，周末有人会去练作文，写完了拍给李安衾请教。

李安衾仔细看完，又逐一发去点评和建议，忙完后去睡大觉，再醒来已是傍晚，陆询舟给她的私人号发了消息。

小山：她来R城出差，我大概明晚来这

小山：记得好好吃饭

安静地盯着屏幕看了半晌，她最终疲惫地打下一个“好”字。

李安衾知道，她再次成了他人的备选。

似乎从好久好久以前就是这样，从未有一个人会坚定地选择她。

小时候是不受宠的孩子，念书时被嚼舌根成假清高，工作后被骂太严厉太苛刻，只有二十岁的陆询舟对她说:“人生是由无数道选择题组成的，但无论是单选题，还是多选题，‘李安衾’永远是我的必选项。”

可是现在，她却成了陆询舟心中可有可无的存在，因为妻子一句话她便被彻彻底底抛弃，哪怕是事先做好的承诺，此刻也如浮云般散了个一干二净。

去给自己做了顿简单的晚饭，解决完饥饿感，她回到房间，关灯上床，蜷缩一隅，打开微信的一个小号，列表中只有一人，名叫“瑰夏”，头像里是静谧而湛蓝的大海。

李安衾点开这人的朋友圈，看见这人今日一连更新了两条内容。

一条是简单的文字“这条屏蔽了她，今天飞R城，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另一条是图文，文字内容是“亲爱的来接我啦！！！今天不是想你的第一百零八天，而是小别胜新婚的第一天～”

两张照片，一张是那人在机场替她推行李的清癯背影，一张是在晒丰盛的食物。

李安衾将第二张照片仔细地看了一遍，她们大概率在某家高档餐厅，主人现下一定在和那个女人浓情蜜意——

“握草！有你这么追妻的吗？！”

沈瑰激动地险些拍案而起，尽管她压低了声音，可陆询舟还是知道，如果她刚才真喊出来大概率会破音。

咽下一口葡萄酒，陆询舟感到喉咙里传来一阵冰凉的涩意，熟练地用刀叉切下一小块牛排。

干净的镜片总是能恰到好处遮去她眸中的情绪。

三十一岁的陆询舟斯文温润、波澜不惊，沈瑰看着老友，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夜，她找到陆询舟时，朋友狼狈的模样。

“如果你被初恋玩弄过真心，我相信你能共情我的感受。”

沈大小姐关上手机，面色不虞：“那你这火葬场就该彻底一点啊。听我哥说，你打算在R城X中附近买一套房子，你就说，你是不是心软了，打算告诉她真相，然后在年前把她带回老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