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说出这两个字时,暗尊的语气罕见的掺杂着怒意,甚至是某种刻骨的仇恨。
“沧海的人,都该死!”
易焚禅看元无真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不解道:“看来,前辈对我们有很深的成见啊,难道我们沧海和尊驾之间有过什么过节不成?”
“哼。”暗尊道,“沧海魔道人人得而诛之!要杀你们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易焚禅对他的理由不以为然,“一百年过去,你们中原武林还是这么蛮不讲理。不过,我们也没打算善罢甘休就是……”
说话时,他的身体已开始积蓄内力,烈火般的红云笼罩着他的身躯,仿佛一尊燃烧的火神。
季潮峰挡在那位神秘的忘剑先生面前,他垂眼看看手里的剑,再看看忘剑先生,道:“虽然你赤手空拳,我手执利刃有些不公平。但我认为你就是那种倘若我不用剑就无法击败的对手,希望你能谅解我的这份‘卑鄙’。”
忘剑低沉的声音从斗篷里传来,“生死相搏,单打独斗,现在还管什么公不公平?你若真能杀掉我,那是你的本事,老夫死而无怨!”
“好吧。”季潮峰道,“我收回前言,你还算个坦荡的对手。”
长剑一转,剑芒从剑中隐隐透出,七弦妙音剑发出悦耳的嗡鸣。仿佛兴奋,仿佛雀跃,又犹如招魂的魔音。
“少废话!别说得像是你能赢我一样!”话落,忘剑先生就已经向他冲过来。他化掌为刀,浑身透出一股骇人的锐气,立足之地皆为齑粉!
轰——
嗡——
看着那边已经战作两对的四人,尹逐龙的神色则有些凝重。与其说是凝重,倒不如说是觉得苦恼。
“这下可麻烦了啊。如果要公平的话……”
他看向对面黄袍人被风鼓起的衣袖,一条空荡荡的左袖,陷入沉思。“总不能要老夫也奉陪他一条手臂吧?”
黄袍人看看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衣袖,知道隐藏身份已经没有意义,他索性扯掉那身黄噗噗的斗篷,露出真正面目。
这个男人约莫四十岁的年纪,容貌端正,甚至堪称丰神俊朗,但眉宇间却萦绕着一股怨毒之气,双眼迸发出仇恨的怒火。
即使他的气质已然迥异,但风剑心还是一眼就认出,这位正是号称正邪两道天下第一的霸佛——逆浮屠!
这个所谓神秘人的身份其实并不神秘,天衣早就从他的武功路数和强横内力上就察觉出这股气息似曾相识。
让她觉得意外的是,这位曾经的正道武林象征旗帜,佛门禅宗的天之骄子,普度众生的得道高僧居然会堕落成现在的模样。
他的眼神不再威光凛凛,他的面容不再方刚坚毅。现在的霸佛,头顶已长出乌青的短发,两只眼睛阴戾凶暴,面容憔悴沧桑,和从前的正道魁首,武林领袖判若两人!
“大师这是准备要还俗?”风剑心道。
逆浮屠暴怒指着她,两只眼睛更是要喷出火来,“如不杀汝,吾誓不成佛!”
都说佛门禅宗的得道高僧喜怒不形于色,更甚者心中无尘无垢,不悲不喜,既无情爱,也无怨怼。
但逆浮屠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他心情刚□□烈,杀伐狠厉决绝,对风剑心的憎恶更是从不掩饰。
他恨她,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恨不能将她彻底从这世上抹去。恨到能将自己的名誉和灵魂都出卖给九幽魔域!
现在的霸佛别说是受人敬仰的高僧,就连正常人都算不上,完全就是一副被仇恨驱使,已然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两次败给天衣已经成为他最大的心魔。一路走来太过顺利的他早养成刚愎狭隘的性格,完全经不起半点挫折和违逆。
他的人生太过顺遂。顺理成章的练成两大佛门神功,被天下佛徒敬仰。顺风顺水的挫败当世群雄,登顶天下第一的宝座。
不知不觉他被人推崇备至,不知不觉他成为武林中的正道象征。他认定的就是大义真理,他憎恶的就是邪门外道,他不允许出现一点点的离经叛道,更不允许有人夺走早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至尊宝座!
天衣,必须死!
无论是论公论私,她都必须彻底消失在这世上!只有这样,已经失控的事态才能重新回到正轨!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天衣!你出来!我要和你决一死战!”
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风剑心摇头,她还没说话,尹逐龙就挥舞着大刀说道:“老夫说过?想要见我们圣主,就必须要先过我这关!”
“滚开!我的对手不是你——”逆浮屠大叫着,足见猛蹬,人已如破空的巨弩向天衣冲去。
“这还由不得你。”尹逐龙身影疾射,将人从半空截下来。
二人立时战作一团。
这六人交起手来,霎时间打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任凭耳边风烈雷鸣,天衣却始终稳坐车中,安然自若的欣赏起这场千载难逢的战斗来。
当世最顶尖的六大高手捉对厮杀,就是放眼百年江湖那也是极其罕见的。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传到藻翘那里。她还没过峡谷呢,就有探哨慌忙来报。
探哨连滚带爬的跑到藻翘马前,“郡、郡主!郡主!大事不好啦!大事,不好啦……”
藻翘心中一紧,“难道是那个女人被杀了?”
“女人?什么女人?”探哨不解,接着道:“是新来的三个人,跟之前的三个人打起来啦!”
“什么新来的三个,之前的三个人?你在说什么啊?把舌头捋直再说话!”
“是,是。”
探哨稍稍冷静过后,总算能把事情说出个大概来,“原先您让我们围起来的那个九幽的妖人,还有他的同伙总共有三个人,特别厉害。咱们弟兄死伤无数,就要撑不住的时候,突然出现三个人……那三个人武功非常高,现在正跟那三个妖人打得不可开交呢?”
“三个人?”藻翘暗暗嘀咕,像是想到什么,她惊道:“难道是那三个女人?”
难道她们真的这么有本事,能和鼎鼎大名的暗尊打成平手?
这,这可能吗?
“女人?”探哨道,“不是女人,是三个男人。”
男人?藻翘疑惑,到底是谁?略微思量,她已迫不及待,“走,我们快出峡谷,我倒要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藻翘带着一队人马奔出玉碗坪,最先看到的就是那驾停在峡谷外的马车,随即注意力就被场中轰隆隆的动静吸引。
先天强者之间的战斗太过恐怖。能看到的仅仅是数道人影不断的闪转腾挪,像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闪电,能听见的是耳边此起彼伏的轰鸣。
元无真掌出如潮,仿佛黑龙乱舞,易焚禅血气缠身,红云烈若灼炎;忘剑先生指尖如电,剑气疾出,十丈之内杀人于无形之间,季潮峰出剑若风,妙音清鸣,毁物伤人只在琴音之外;霸佛虽独臂,还能召出如来法相,天骄虽年迈,金刀挥舞如臂使指。
这六人俱是当世最顶尖的强者。每次力量的极致碰撞,地面都会为之碎裂,每次交锋,空间都要因其扭曲。
定王府的士兵们怔怔的站在原地,别说加入战斗,就是时而掀起的冲击余波都足以让他们短暂的陷入昏厥。
有些体弱的,或是距离较近的,甚至直接被震出内伤,昏死过去。
如此战斗,那六人还未见什么损伤,定王府的众军被威势波及反而又有数百人退出战场。
藻翘远远看着这一切,心中惊骇无比。这种恐怖的力量远远超出她的想象,足以颠覆她长久以来的认知。
半晌,她道:“传令,让全军不要轻举妄动,注意不要被卷进这些怪物的战斗里,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干涉的局面。”
“是。”将领回过神来,连忙领命。
“明智的判断。”风剑心正一边翻书一边说道,她神色从容,漫不经心的说道,“不过,我劝你把他们都撤出战场,不然被波及的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藻翘看着她的眼神又惊又疑,她终于问出那句话,“你,你到底是谁?”
少女的神情有些许错愕,随即苦笑,“抱歉,我好像还没有自我介绍过。”
她的回答非常简短,“我叫风剑心。”
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五个字足以让藻翘惊得怔在当场。她的心脏都差点停滞,有瞬间甚至都已忘记呼吸。
半晌,她才抖着唇,颤着声道,“你、你就是天衣?”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敢,谁能正面抗衡九幽秘海和暗尊,那这个人非天衣莫属。她是当世公认的最强者,虽说她的出现仅是昙花一现,但她接连挫败霸佛和剑圣是不争的事实。
据说她现在还是沧海魔道的主人,是强大到连元无真都没有把握战胜的对手!
风剑心摆出认真思考的表情,“嗯,好像确实会有很多人用这个名字称呼我。”
心中的诧异如惊涛骇浪般翻涌,藻翘短暂的失神过后,很快警觉起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堂堂沧海之主,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风剑心道:“我和你还不是朋友,我没有必要回答你的问题。”
藻翘却越想越是惊慌,她意识到她们的计划很可能会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功败垂成。“你阻止我们,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说过,无可奉告。”
见她油盐不进,藻翘是敢怒不敢言。一个暗尊已经让她焦头烂额,深陷险境,要是再得罪连暗尊都不敢招惹的天衣……后果不堪设想。
“大胆!你居然敢这样无礼跟我们郡主说话?”她不想招惹天衣,她手底的小将却忍不住为她出头。
藻翘心中暗叫不好,却见风剑心神色未有丝毫动容,但柳银絮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小哥。”柳银絮阴声冷笑道,“还请当心你的马,别冲撞到我们主上。”
她这话一语双关,藻翘听的明白,小将却还不懂,“你胡说什么?我这健马身经百战,从未失控发狂,你这乡野民妇,知道什么叫战马吗?”
藻翘见她们脸色愈发难看,连忙喝止,“你给我闭嘴!”
“从未发狂?我看未必吧。”随着柳银絮冷笑,目光骤凝,小将的坐骑突然发狂嘶鸣,将他当场摔落马来。
“哎哟!我的腿!我的腿断了!哎哟!”
看着他躺在地上抱腿哀嚎惨叫,柳银絮阴恻恻的警告道:“要不是主上仁慈,不愿见血,你现在摔断的就不只是一条狗腿。就凭你刚刚冒犯主上这句话,我就能把你的脑袋挂到你们定王府的旗杆上!”
见她如此挑衅,定王府众人激愤,就要准备大打出手,却被藻翘抬手拦住。
对他们这样的行为,藻翘觉得头疼不已。这些人久在军中,只知道沙场冲锋陷阵,根本不知道这些江湖高手的可怕。
如果两边拉开架势打一场,军队确实有碾压一群乌合之众的实力,但真要对上诸如暗尊,天衣这种万人敌的怪物,只需要数次冲击就能让严密的军阵溃不成军。
不到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想惹怒天衣这样的绝世强者,尤其她的背后还有沧海这种恐怖的庞然巨物……
同时招惹九幽和沧海的话,她觉得自己这些人绝对无法活着走出玉碗坪。
“把他抬下去好好治治腿。对客人如此不敬,只断他一条腿算是便宜他的。”藻翘吩咐。
等众人手忙脚乱的把人抬走,藻翘还想尽力和天衣搞好关系,“手下粗莽无礼,冒犯尊驾,我代他向你陪个不是。”
风剑心若无其事道:“无妨。他也不过是忠心护主而已,虽然确实没什么眼力。”
藻翘还打算跟她寒暄两句套套近乎,但玉碗坪中的战斗声音实在太大,听得她心惊胆战,根本无法忽视战场中的巨大动静。
她看着场中剧烈轰鸣的交锋,到底没忍住好奇,她问车上的少女,“你为什么不出手?我还真想见识见识,传说中天下第一的天衣到底有多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