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剑心漫不经心的翻着书,“打斗杀人是一种很野蛮的行为,我现在不感兴趣,也不想出手。”
藻翘眯起眼睛,“哼,说的好听,你该不会是徒有虚名吧?”
可惜她的激将法完全落空,风剑心根本不为所动,“你喜欢这样想是你的权利,我选择不动手是我的权利,对吧?”
藻翘闷闷的,没有说话。她当然想挑动天衣和暗尊之间的战争,无论她们哪一方战死,对她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不知道风剑心是真的看穿她的想法,还是单纯的懒惰,无论她怎么挑拨,这个女人还是无动于衷。
话虽如此,风剑心的目光还是在时刻注意着场内的战况。易焚禅和季潮峰年轻力强,纵然经验或许稍显不足,但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有什么危险,反而经过势均力敌的对手的锻炼,他们对自己的武功领悟愈发深刻,运用得也愈加精熟。
最让人出乎意料的反而是逆浮屠和尹逐龙这边。按理说,逆浮屠独臂,尹逐龙内功高强,老而弥坚,原不该逊于霸佛才是。
但没想到霸佛逆浮屠年轻时幸逢奇遇,有异物加持,虽已年近六旬,但精魂体魄完全不逊于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加之“如来法相”和“龙王圣显”这两大佛门至高神功的修为,让他即使断去一臂也能跻身当世绝顶强者之列。
尹逐龙年逾七旬,到底是个老人,“九龙逐日刀”又极耗气力,百招之内不能取胜,便逐渐落入下风。
风剑心看着他这边勉强支撑着,到底于心不忍,“尹老爷子,如果您不屑占他独臂的便宜,我倒是可以过来接替您。”
尹逐龙一边挥刀抵挡霸佛的“如来法相”,一边还能从容问道:“主上不是不想出手吗?”
风剑心道:“我是不想出手,不是不能出手。”
“多承主上好意,老夫感激不尽。”尹逐龙道,“我说过,吾等皆是您的剑和盾,剑只有折断才能停止挥舞,盾只有破碎才会被人丢弃,老夫虽然锈迹斑斑,但还能替主上遮挡着风雨。”
风剑心看向白如练和柳银絮,无辜又无奈的道:“我也没这么苛刻吧?”
白如练和柳银絮面面相觑,忍俊不禁,柳银絮好笑道:“您就让他继续打吧,要不然老爷子只怕晚上做梦都睡不着哩。”
“南无释迦摩尼佛——”
随着一声庄严肃穆的佛号响彻全场,霸佛双掌合什,地面微微抖动,一尊巨大宏伟的世尊法相凭空现世。
往日璀璨的佛光仿佛被沾染邪祟之气,法相被渡上层层黑芒。就连本来仁善端严的佛面如今显得愤怒阴戾。
没想到霸佛此时会直接释放太虚真气,招来世尊法相。足见他此时理智尽失,怨憎已极。
“天衣!我的对手是你——”
随着霸佛这声暴喝,但见他右掌缓缓向前探出,法相随他意动,佛掌五指微张,从上而下遮天盖地向众人袭来。
“触地降魔印!受死吧!妖魔——”
巨大的威压将包括尹逐龙和风剑心在内的众人都笼罩其中,强大的力量摧枯拉朽而来,掌力未到,被掌印笼罩之地却已经开始崩裂,粉碎。
风剑心望着遮天蔽日的掌印,神色也开始凝重起来。没想到霸佛虽断一臂,“世尊法相”和“触地降魔印”的威力却丝毫不减!真不愧是中原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她曾两度和霸佛交手,虽然两次小胜,但却非常清楚这位老对手的实力。法相之下,众生平等。万物都会在这股霸道强横的力量下覆灭。
风剑心此时虽然握着书,但握书的指节却愈发绷紧。
就连天衣尚且感受到如此压力,其他人更是难负其重。骏马惊厥翻倒,众军跪伏在地,即使是白如练和柳银絮都觉五脏六腑正在被巨大的力量碾压着,她们咬牙坚持着,额角已沁出层层冷汗。
藻翘被压趴在地,五脏六腑一阵翻搅,险些没疼晕过去。她倔强的抬起头看着那从天而降的掌印虚影,不甘恨道:“该死的!这是什么怪物,这和尚还是人吗?”
掌力未至,马车被巨力拉扯,噼里啪啦的被撕得粉碎,风剑心也露出真身来。
“主上!”尹逐龙和白柳二人惊忙叫道。
白如练和柳银絮想要救,却被这股掌力压得抬不起头来。尹逐龙虽能顶住这股威压,想要回身救援也是不及。
“可恶!”白如练柳银絮咬牙切齿,却无能为力。
陵河渡的教训就在眼前,如果这次再让主上亲自出手,那就是她们云都卫府的失职和她们的耻辱!
就在这时,场中忽然有股温暖柔和的海流层层荡荡的铺开来,柔和却坚韧的力量撑起一道坚实的天幕,将她们笼罩其中,使众人恍惚置身在舒适柔和的温泉之中。
本来被压迫紧攥的脏腑立时豁然清朗,那股摧枯拉朽的威压似乎在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如练柳银絮抬起脸看去,就看到风剑心的背影,主上已经从马车上站起来。任凭狂烈的掌风吹拂着她如丝如娟般的长发,任凭摧枯拉朽的力量撕扯她的发带和衣袂,她的脸上却始终带着从容和煦的微笑。
那是一抹自信淡然的笑容,甚至还隐隐带着点轻蔑的挑衅。
她的身影是如此纤细柔美,然而当她站起来时,便如巍峨伟岸的群山,便犹如坚不可摧的城墙,足以抵挡这世上最凶暴强横的力量。
“主上……”白如练和柳银絮眼里满是惊喜。
藻翘和众军眼里尽是错愕和骇然,藻翘的眼里更多的则是忌惮。
这就是天衣……
这就是天衣吗?她只是站在那里,还什么都没有做,那股要将她们碾碎的威压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剑心仰面直视那股力量,眼神中锐芒如星光般次第闪烁起来,平和的心境久违的涌起些微战意。
来吧……就让我见识见识……
正当天衣打算出手时,她的脸色却出现瞬息的凝滞,随即唇边的笑意却变得更深。
“真是让我好等啊……”风剑心轻轻喃喃说道,随着她这句话落地,她将垂落的左手又背回到身后,作出一副放弃出手的姿态。
白如练和柳银絮正不解时,却突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她们身后袭来。
那股寒气甚至能冲散风剑心的海流,使才脱离山岳重压的众人立刻又置身冰天雪地之中。本来十二月的天便是霜刀雪刃,风寒料峭,此时的这股寒意却比凛冬更甚。
这种从骨髓里发出的战栗,让他们有种灵魂被冻结的恐惧。他们的牙关不住打颤,那身厚实的战袍在此刻却如千疮百孔般,寒气不住的从他们身上的孔穴中灌入,使他们的视线都因此而模糊,意识也逐渐开始远离。
恍惚间,他们看到一抹绯色的丽影,犹如巡视着冰雪之域的女王般,踩着霜,踏着雪,款款向他们走来。
风剑心不需要回头,仅凭这股凛冽如雪的气息就能确定对方的身份。
“三师姐,一别三月,你还好吗?”
绯衣少女正是玲珑——雁妃晚。她如同高傲的冰雪女王,漫步在她的王国。冰霜寒气陡然而起,仿佛拔起的冰雪之城生生挡住霸佛这雄浑霸道的“降魔印”!
她最先开口的不是叙旧,玲珑看着被她的“霜天雪境”顶住的巨大法相,望向黄袍僧人的眼神愈发不善。
“真是好久不见,想不到鼎鼎大名的逆浮屠,前代的天下第一,佛门禅圣居然会沦落到和九幽妖人为伍。大师如此堕落,也不怕让你禅宗祖师蒙羞,令你佛门先贤受辱吗?”
这句话精准的戳中逆浮屠的命门,他心神震动,怒火攻心,却只能气急败坏的暴跳如雷,“你住口!你住口!她是沧海的妖女,她该死!你也是沧海的魔种,你也该死!你也该死!该死——”
就在他心神激荡,就连世尊法相都出现涣散的瞬间,尹逐龙瞧准机会,挥动“九龙逐日刀”,运转太虚真气,使出他的最强招式——“九龙吞日”!
但见他将宝刀插入地面,逐日宝刀发出灿灿金光,金光一分为九,仿佛九龙腾升而起,于九霄吞云吐雾。最后九道龙影猛然俯冲入地,张开巨吻咬住如来法相,将其拖入渺渺瀚海之中。
霸佛震天撼地的如来法相终于轰然而散。
纵使他武功再高,世尊法相先是被玲珑的霜天雪境挡住,然后再受尹逐龙的最强一击,也只能轰然消散。
世尊法相被击溃,逆浮屠都叫尹逐龙这招的余威波及,被震得向后退出三步。
同样是绝顶境界的强者,二对一,当然是沧海这边大占上风。
尹逐龙惊喜道:“这位就是迦楼罗王?多谢部主相助,老夫感激不尽!”
玲珑的出现立时引起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就连激战正酣的四大绝顶高手都不禁罢手侧目。
暗尊元无真又惊又怒,“怎么会是她?”
易焚禅看向这边,神情略微放松,面带喜色道:“她就是谍部之主?果然名不虚传。”
忘剑先生罢手后,站在原地,目光看向雁妃晚这边,却始终不发一语。
季潮峰看到玲珑后也不禁又惊又喜,“是她?”等看到她那身境界时,更是啧啧称奇,“不愧是玲珑,看来她和主上一样,是个天赋高的可怕的怪物。”
同样内心震撼到无以复加的就是藻翘。在她们还没出现之前,她一直想将天衣和玲珑收为己用,等到风剑心和雁妃晚真出现在眼前之后,她的这种幼稚的想法就立时烟消云散。
这两个天才中的天才,根本就是无法降服的怪物,任何试图驯服她们的人最终都会被她们反噬,死无葬身之地!
从劫后余生的惊喜中回过神来,藻翘不由涌起新的担忧。
沧海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如果九幽能继续和她们制衡还好,一旦九幽决定撤退,那她们这不到三千的兵士落在这些怪物手里……
一念及此,藻翘后背冒出层层冷汗,甚至有瞬间她都想立刻逃之夭夭。
“风妹妹,真的是你?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这时,一袭绿衣的舒绿乔这才姗姗来迟。
风剑心见是她来,唇边扬起和煦的笑容,那副神态让舒绿乔都有些恍惚。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再次见她时,舒绿乔却有恍如隔世之感。
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变,又像是分明的两人。
“舒姐姐,别来无恙?”看到故人她倍感亲切,风剑心的神色非常放松,“多亏三师姐和舒姐姐及时赶到,这才避免一场血光之灾。”
“少来。”雁妃晚差点忍不住就要给她个白眼,到底还是忍住。这毕竟是她的小师妹,还是她现在名义上的主上,不能让她在众人面前丢脸面。
雁妃晚眼神里的嫌弃和嗔怪藏也藏不住,但这里面却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宠爱。
论地位,风剑心现在是雁妃晚的主上,但论情分,七师妹永远是她的小师妹。
“我要是再晚来一会儿,这些人还能活着走出玉碗坪吗?”
眼神交会,不言而喻。仅仅是视线短暂的接触,她们就能找到彼此想要的,也是最舒适的关系。
“但我到底还是没能出手,这说明三师姐你还是心疼我的。”
“你这句话最好不要让大师姐知道,免得她无端吃醋吃到我这里来。”
风剑心神情微动,没再说话,但是唇边的笑容也没淡去,二人心有灵犀的将寒暄叙旧就此打住。
玲珑对着暗尊高喊,“元前辈!”她内力高深,声传四野,众人听得如雷贯耳。
“今日你们若想鱼死网破,沧海愿奉陪到底!但是恕我直言,再这么打下去,我们这边的胜算更大,不如就此罢手,来日再战如何?”
听她此言,在场众人哗然。九幽势弱,当然不想再战,藻翘和定王府的人则恨不得两方战个三天三夜,打得两败俱伤,最后她们再出来坐收渔人之利。
暗尊基本无须思考,如今沧海明显势大,还有风剑心这个未知数,更有定王府的人在旁虎视眈眈,他们胜算很小。
既然沧海没想着在这里打个你死我亡,他们何必一定要斗个两败俱伤呢?
“好。算你们厉害。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你我之间的恩怨还远远没有结束!我们走!”
话音未落,暗尊和忘剑先生身形如电,一左一右抓起逆浮屠的肩膀,架起他,迅速撤出玉碗坪。
整座坪地只有霸佛不甘的咆哮响彻荒原。
“天衣!你等着,早晚我要取你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