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尔卡假装同样震惊，“对啊！你怎么在开车？！算了算了，反正都快到了，你就偷着乐吧，好不容易又开一回车。”

程晨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脸上惯常带着的、那点用来缓和气氛的嬉笑神情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疲惫的专注。

短暂的嬉笑过后车内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得了，”程晨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引擎的嘶吼，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平稳，“你就别一个人在那儿瞎纠结了。”

洛尔卡没说话，侧着头，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目光失焦地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景象。

联盟撤离的阴影，如同这迅速降临的暮色，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那些被她用强硬姿态压下去的迷茫和无力感，此刻在狭小的车厢里，在信任的伙伴身边，再也无法掩饰。

“纠结？”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闷，带着一丝自嘲的沙哑，像是在反驳程晨，又像是在质问自己，“很明显吗？我有这么若智吗？还能被你看出来。”

程晨没接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多年的默契让他知道，这不过是洛尔卡惯用的、用虚张声势来掩盖不安的伎俩。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扛起老大担子的责任，也了解这份责任下偶尔露出的脆弱。

在短暂的沉默后，洛尔卡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终于不再看着窗外，而是微微低下头，盯着自己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疤痕的手掌。

这只手能轻易拧断感染者的脖子，能稳稳地握紧沉重的砍刀，灵活的挥舞三节棍，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措。

“可是程晨……”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那个在众人面前拍桌子定乾坤的老大，更像一个对未来感到茫然的普通人，“我担心……担心生活会越来越差，真的。”

她顿了顿，似乎需要积攒力气说出那个压在心底的恐惧，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门上剥落的漆皮。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不知道。带着大家伙儿跑？往哪儿跑？外面哪里不是一样？守？拿什么守？靠我这点蛮力？我知道老……颜白终究不会和我们是一路人。”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程晨的侧脸，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深藏的彷徨和无助，“到那时，我……我怕我护不住大家，怕大家……跟着我，最后连口干净的食物都吃不上。”

这份袒露内心的脆弱，在洛尔卡身上极其罕见，车厢里的空气似乎都因为这沉重的坦诚而凝滞了几秒。

程晨没有立刻安慰她，只是稳稳地开着车，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让车身轻微的摇晃成为这段沉默的注脚。

直到车子驶上一条相对平坦的旧公路，每次委托完成开上这一段路，就意味着要到家了。

程晨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太杞人忧天了，这可一点都不像你。”他侧过头，飞快地瞥了洛尔卡一眼，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定，“谁说过要你一个人扛了？我，安平，老黑，恩和，还有那些等着你拿主意的兄弟姐妹，都在这儿呢，天塌下来，也不是只砸你洛尔卡一个人的头。”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灰蒙蒙的道路尽头，语气带着一种历尽沧桑的笃定：“现在这样，是糟，是看不到头，但这么多年我们不都过来了吗？比这更糟的时候，我们也不是没熬过。饿过肚子，缺过水，被感染者追得屁滚尿流，被其他团伙抢得只剩下裤衩……哪次不是咬着牙，互相拉扯着挺过来的？”

程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洛尔卡的心上。

他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只是陈述着他们共同经历过的、血淋淋的现实，这现实残酷，却也证明了他们这个小小团体的韧性。

“联盟在的时候，也没见给咱们送金山银山，走了，天也不会真塌下来。”程晨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洛尔卡熟悉的、那种略带痞气的冷静。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路是人走出来的，你只管在前面领着，该砍谁就砍谁，后面这些弯弯绕绕的麻烦事，找水，找粮，算计着过日子，不还有平安那个‘书呆子’吗？老黑人脉广，永恩和能打能扛……大家各有各的长处。”

“况且还有我呢，宇宙无敌天下第一的战神程晨！”

洛尔卡严重怀疑他说这么多就只是为了铺垫这一句。

“别想那么远，先顾好眼前，联盟滚蛋了，流民区的规矩又回来了，乱有乱的活法，咱们以前能在流民区活下来，现在人更多了，心更齐了，难道反而活不下去了？没这个道理。”

车子拐过一个弯，点着微弱灯火的据点已经隐约可见。

昏黄的灯光在暮色中像一个小小的、倔强的岛屿。

程晨最后说道，语气轻描淡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不是嚷嚷着饿了吗？吃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明天怎么活，天大的事，也等吃完饭再说，老规矩，你那份肉，老黑让厨房多留了一块。”

洛尔卡没有立刻回应。

她依旧看着窗外，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程晨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这种虚无缥缈的安慰，他只是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我们经历过更糟的，而且，饭得吃。

这份基于残酷现实的理解和无声的支持，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穿透洛尔卡坚硬外壳下的彷徨。

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据点那点微弱却温暖的灯火，仿佛在混乱的迷途中，重新看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泊的锚点。

伙伴们都在那里，那就是她的“收容所”，是此刻支撑她面对未知荒原的最后一道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