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鹰叹气,今晚叹气的人好多。
罗鹰叹气,“这脖子,似乎断了。”
他示意手下把尸体翻过来,那是一名瘦小的男子,堪称骨瘦如柴,裹在灰扑扑的衣衫之中,脖颈以一种恐怖的角度扭曲着。
苏岫宁只看了一眼,扭头便喊,“芷苓,快来!”
很快芷苓便闻声而至,手里还宝贝似的揣着装蛊虫的竹筒,一见尸体,没用人指,直接蹲地上开始查验。
苏岫宁一指尸体的脸,问薛林昭,“眼熟不?”
薛林昭道,“琴师之一。”
芷苓道,“他吸食瑶台引,身体已经蛀空了,他现在的骨头一掰就断,要试试吗?”
罗鹰摇头后退,带着手下一齐后退,而后单膝跪地献上一根折断的笛子。
“他吹的就是这个呀?”芷苓隔着帕子小心翼翼接过来,又谨慎举至薛林昭面前,给她看。
苏岫宁很想揪住她吼,你是薛家的兵吗,轮到你鞍前马后?放着我来!!
不同与她的心胸狭窄,芷苓是真的担心有毒,故而只是叫薛林昭看。
通体乌黑的竹笛,不知上面涂的何物,泛着暗红色的光。
苏岫宁道,“像涂了血没干似的。”
芷苓道,“还是毒血。”
薛林昭却指着笛身的刻字,“这是什么?”
——恶由心起还心灭,善法无门处处通。若见恶人如见己,方知地狱本来空。
芷苓痴呆摇头,表示,“若是医书我还懂些。”
罗鹰等人,连同后来的寒月亦是摇头,看着神神叨叨的,什么善啊恶啊的。
“是《十恶经》。”苏岫宁道。
“善默尊者游化罪孽深重之邦,见众生为十恶所缚,互相戕害,轮回不息。是故,为说渡恶向善之法。”
寒月跟着苏岫宁学制笺,习惯性崇拜,又呆呆摇头。
“不懂。”
“教人劝恶向善的。”苏岫宁指着刻字下面一枚小小的印戳,凝重道。
“昭昭,杭州万音坊的笛子。”
薛林昭看着那小小一个“万”字,又是杭州。
“你出身杭州。”薛林昭道。
苏岫宁点头。
“你对杭州最为熟悉。”
“不不,现在不是了,很多年没出过门,知道的未见得有罗鹰多。”
她说出这句话,薛林昭肉眼可见目光闪烁了一下。
苏岫宁真的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起初用来自保的愧疚,如今已经是能同时刺伤她们两人的双头剑。
连忙岔开话题,“要去杭州一探究竟吗?”
问题是她们现在是奉旨回宫,路上一再耽搁,真的可以吗。
薛林昭看着她,目光有些凝重,点了头。
她们闹出动静这样大,当地官府热情邀请她们晚上就住官府客房。
薛林昭回绝了,对方也没再坚持。
一眨眼功夫死了两个人,听风阁那边还一地狼籍,知府焦头烂额,已经顾不上给薛林昭安排床位了。
客栈就挺好。
回客栈的路上天已见亮,一行人随便找了家开张早的早点摊填饱肚子。
芷苓捧着热包子还气哼哼,“不安排住宿就算了,饭也没有供一口。”
苏岫宁看着她白白净净的手,就想起这只手在血肉模糊的脑浆里面翻翻翻。
……
胃口全无。
只要一碗小馄饨,有一口没一口喝了暖喂。
经过这半年多调理,她肠胃已经好多了,不会再一食冷就疼痛难忍。不过她已经习惯热食,也爱上热乎乎的汤水顺着喉咙流淌进胃里的舒适感。
心里琢磨着听风阁的事,手上便给薛林昭也盛上一小碗馄饨推过去。
薛林昭愣了片刻,最后还是沉默端起碗来吃着。
众人都累坏了,匆忙划拉一口便回客栈一头栽进床里。
躺下之时,苏岫宁还在想,就要回去杭州,如果遇上方勉,她要先揍哪里。
在落日城母亲一直和她有书信往来,母亲在王城林太傅那里挺好的,与世无争,手也在慢慢恢复。
又开始研究制笺,甚至抽空遮面去了趟王城外的工坊,算做替她监工。
方勉应该不知道母亲已经醒了吧。
一步步靠近王城,苏岫宁心里愈发不踏实。
贾行风许久没来消息了,她想过回程要不要寻机再去一次神降城。
可那封信压在胸口,就像能瞬间点燃火药库的引信。
薛林昭说,褚十六在薛老将军被杀害那场战争中失踪。
她可以毁掉这封信,当做从未见过,当做舅舅从未去过王城,当做不知道老将军是被人所害……
真的可以吗?
不……
苏岫宁昏昏沉沉睡去。
一定要找到舅舅。
哪怕搭上自己与母亲的性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