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往昔规矩,王大人既已上疏求退,这侍郎之职出缺,原该从礼部中择选良才递补。可……”
礼部诸员,多系世家子弟,门第盘根,党争不休。陆扶摇并不想选一只只知倾轧的庸碌之虫。她要的,是个能臣,亦是个驯臣。
就像是从前的王允。
“先缺着吧。”陆扶摇一时难断,指腹摩挲着青玉镇纸,转而看起灼华才递上的奏章。
是吏部尚书所递。毕竟是她曾经的左右手,他的去留,自然要过问过她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后娘娘。
“王允终非庸才,弃之可惜。”看着江南官员呈上来的奏章,陆扶摇唇角微哂,“水患初平,百废待兴,便着他去料理罢。”
搁下朱笔,陆扶摇忽而抬首:"昌王寿辰将至,王家那边,总要有个章程。"
望了眼沉沉夜幕,灼华屈膝一福,悄然退入廊下阴影之中。
吩咐完灼华,陆扶摇垂着眼睛,好像并没有看见一直站在含元殿一侧的裴昱。
或许她早已忘记了和灼华一同走进来的裴昱。
可裴昱不敢出声,双手垂立,低着头,就连胸脯的浮动也变得微不可见。
拿起桌上的奏章,陆扶摇翻开看了一眼开头的废话,直接跳到后面几页。她看着写满江南水患的奏章,余光却是撇向不住握着衣角的裴昱。
怯懦,呆愚。除了这张脸,和李宣倒是分毫不似。
“你是裴家人?”手中的奏章盖住半张脸,陆扶摇上下打量了一眼裴昱,笑道,“倒长得不像母后。”
“是。”裴昱撩起袍子下跪,“小人是裴太傅的第十八孙。今年年十七。”
“倒是个建功立业的好年纪。”笑着将奏章放下,广袖垂落间,她已缓步踱至裴昱跟前。
“可曾读过什么书?”曳地的裙裾扫过裴昱微微发凉的手背,陆扶摇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昱。
他的腰弯了又弯,“回娘娘,小人顽劣,只读过两年四书五经。”
“只读过四书五经可做不得宰相。”轻笑一声,她迤迤然往回走去,“可读过《周礼》?”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裴昱的呼吸不由加重。
“没读过?”陆扶摇的语气轻轻,落在裴昱的身上便变成了巍峨大山,压得他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读……读过……”他磕磕绊绊地回答。
“那你做礼部侍郎好不好呀?”
转过头,陆扶摇笑着问道。
她听见了玉佩磕到地上的声音,眉毛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她侧头,看着裴昱好像着了凉,不住抖着身子,“你和母后说,你不做她侄儿了,做本宫的礼部侍郎可好?”
“小人……小人……”
“不好笑吗?”眨了眨眼睛,陆扶摇说道,“本宫不过是开了一个玩笑。”
“哈哈。好笑。”裴昱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寻常官吏任免,自有吏部章程。但礼部侍郎位列四品,掌天下礼仪教化,这般要紧的位置,本宫总该过问。”
敛衣落座,陆扶摇执起朱笔,又垂眸批阅案上奏章。
“是。”
裴昱跪得膝盖骨都要碎了,那陆扶摇却还在慢悠悠地翻着公文。朱笔三起三落,陆扶摇愣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吧。”
直到窗外更鼓敲过酉时,陆扶摇这才不紧不慢说道:“烦请禀告母后,江南水患方平,然亡魂未安,恐怨气郁结,伤及生民。本宫欲设坛诵经,广施法食,以慰逝者,亦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是。”裴昱嘴上应着,心里却直犯嘀咕。这一路上,他把陆扶摇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七八遍,愣是没品出个滋味来。
宫墙高耸,烛火忽明忽暗。
裴昱搓着手往前走,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回头一看,却是一个青色的身影远远地缀在他的身后,不远不近,不快不慢。
他不敢再看,扭过头往上阳宫走去。
他走得急什么可看那衣服看得真切。是太医——许是今日有哪一个年太妃娘娘觉得不适。请了太医过来为其把脉。
可他亦不敢在这宫道之上停留,脚步却是越来越快。
可裴昱疾行数步,身后脚步声亦步亦趋——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竟似量着他的步子走。
裴昱霍然回首,正对上苏寒清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宫灯昏黄,照得他半边脸浸在阴影里,那笑容竟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僵硬得教人毛骨悚然。
裴昱却是看得真切——他脸上莫名挂了一道伤,
“裴昱。”他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