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一滴滴地落在凤纹锦衣上,像是水击青石,砸得不深,却溅起细碎的水花。
陆扶摇微微抬手,握住了苏寒清已然紧绷住的手臂。
他倒是守礼,仍记得用臂肘撑住身子,硬是在方寸之间隔出段恰到距离。
只是那悬在她衣襟上方的血珠,却不受控地不断滴落,陆扶摇新作的衣服染得斑驳淋漓。
话在唇齿间辗转几回,陆扶摇终是沉默。
她只默默扶住苏寒清未受伤的臂膀,借力将他搀到殿柱旁。
飞箭如蝗虫过境,撕碎锦帷,射穿食案。
残破的宫灯在箭风中摇曳,映照着遍地狼藉。
琉璃盏迸裂,玉箸折断,佳肴美酒与鲜血混作一团。
陆扶摇来不及再多看苏寒清一眼,猛地转身扑向尚义。
她和灼华蜷缩在惊惶的女眷丛中,借着珠翠罗绮的遮掩,将身形埋得更深。
飞箭嗖嗖掠过鬓边,削断不少人的步摇发簪。她们死死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引来半分注意。
楼衔霜执剑立于箭雨中央,剑光舞成密不透风的银网,纷纷箭矢被斩断落地。
可她面色却愈发凝重——箭势不见衰竭,反而越来越密。照这样下去,纵然是她,也撑不了太久。
远处渐渐传来整齐的铠甲碰撞声,由远及近。
楼衔霜剑锋微滞,一滴汗沿着额角滑落。
不知是救驾的禁军,还是索命的叛军。
恍惚间,一支冷箭直冲她心口。
楼衔霜无法,露出手臂破绽硬接,但一道身影倏然掠过。
锋镞离楼衔霜手臂仅剩半寸,箭尾在陆扶摇掌心中剧烈震颤,刮出淋漓血痕。
“去后宫。”陆扶摇咬道,染血的掌心仍死死握着那支箭。
楼衔霜会意,剑光如瀑护住周身,灼华引着众人向屏风后的侧门撤去。
残存的宫人女眷互相搀扶着退入廊下,而脚步声的主人已至。
玄甲禁军如潮水般涌入,瞬息间将暗处放箭的逆党尽数制伏。箭雨戛然而止,只余满殿狼藉与血腥。
为首将领掀开面甲,露出萧瑟扭曲的脸庞,“臣救驾来迟。”
陆扶摇并未应答萧瑟。
她只是垂眸望着掌中那支染血的箭,听着身后女眷压抑的啜泣与伤者的呻吟,望着这满地狼藉的盛宴,极轻地叹了口气。
此番骚乱,场面虽骇人,实则死者寥寥。除楼衔霜当场格杀陈瑜,仅数名官员为流矢所中,不幸殒命。
余下众人虽面色惶惶,好在多是皮肉伤,将养些时日便能痊愈。
唯独苏寒清,偏偏强出头……
“陆扶摇!”裴太皇太后凤冠歪斜,朝服上溅着血点,往日雍容荡然无存,“你究竟在干什么!”
她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地上那具无头尸身,“你为何要杀陈瑜?”
佛珠在裴太皇太后腕间绷得咯咯作响,像是漫天神佛在向她问罪。
“是怕她说出云州真相?怕天下人知道你是怎么踩着三万将士的尸骨,爬上这龙椅的?”
陆扶摇充耳不闻,只将手中染血的箭矢递给萧瑟,“查弓弩来源。”
“同谋者押送诏狱。主谋夷三族,从犯诛九族。”陆扶摇看着满地的狼藉,说道,“太医署即刻为诸位大人请脉治伤,礼部协同户部尚书妥善料理死者丧仪。”
弯腰拾起一支折断的箭矢,陆扶摇指尖轻抚箭翎,“这箭的样式,倒是不错。与官制相差无几,箭翎宽大,是西北惯用的形制。”
陆扶摇将断箭掷于兵部尚书脚下,“兵部尚书即日起出巡西北各州,彻查各州军需库。凡有私造兵械者,立斩不赦。”
陆续发完数道命令,陆扶摇环视殿内惊惶未定的文武百官及其家眷,说道:“即日起,洛阳闭城,任何人不得出入。诸位大人留宫中暂住,无召不得外出。”
“待本宫查清今日之事,再论其他。”
“谢娘娘恩典。”
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感激,满殿朱紫纷纷俯首,当额角触及冰冷的地砖时,声音杂沓颤抖,像是一首荒腔走板的乐曲。
望着满地朱紫袍服在血污中此起彼伏,陆扶摇眼中毫无波澜。
她缓缓起身,将那些颤抖的谢恩声彻底抛在脑后。
可裴太皇太后的声音还是尖锐得让她停下了脚步。
“陆扶摇!你可是心虚了?”裴太皇太后挣脱宫人搀扶,踉跄追上前来,发间珠翠散落满地,“杀人灭口不够,还要去西北毁尸灭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