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枯瘦的手抓住殿门,指甲在朱漆上刮出刺耳声响,“你说话!对着列祖列宗说清楚!云州那三万冤魂,夜半可曾入你梦中!”
“尚义,如今宫中的人,连伺候太皇太后凤体安康的本分都尽不得了?”陆扶摇脚步微顿,侧首瞥向女官,“还不扶太皇太后移驾上阳宫静养?”
低下的宫人得了陆扶摇的准话,三下两下便将裴太皇太后扭了下去。
回身,陆扶摇从灼华手中接过蜷缩成一团的李旭轮。
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却异常安静,只将小脸深深埋进她染血的衣襟,细软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脖颈。
李旭轮从染血的衣襟里抬起小脸,望向簌簌发抖的王夫人,“母后,给王夫人赐碗安神茶罢。”
陆扶摇闻言微怔,终是颔首。
不过片刻,灼华便捧着茶盘疾步趋前。
滚烫的安神茶捧到了王夫人面前,蒸腾的白雾瞬间模糊了她脸上交错的泪痕与血污。她颤抖着接过茶盏,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却暖不透冰凉的四肢。
她瘫软在地,却强撑着挺直脊梁,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丈夫与儿子瑟缩在两侧,如惊弓之鸟。
而砚知独自站在一片空落处,低着头,反复擦拭着手上干涸的血迹。
“灼华姑娘,能为砚知倒杯茶吗?”她这句话问得极轻,像柳絮落在水面上。
她自知冒昧。
满殿惊魂未定,灼华姑娘是太后跟前最得脸的女官,怎会为她这不起眼的官家夫人亲手斟茶?
这片刻的优待,不过是仗着方才她护着小陛下片刻的功劳。而她为女儿求这杯茶,多少还是恃宠而骄。
灼华却已执起越窑青瓷壶,碧色茶汤注入盏中,水声潺潺如春溪,“夫人言重了。”
“不过是一杯茶而已。”灼华抬眸浅笑,指尖将青瓷茶盏又推近半寸,“夫人不必忧心。待寅时三刻宫门开启,您与姑娘定能平安归家。”
王夫人不可置信地抬头。
出了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难道一夜之间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且不说今夜这箭雨腥风,单是裴太皇太后那些疯言疯语——但凡漏出去半句,就足以在天下掀起滔天巨浪。
“我们这些女眷,自然掺和不了前朝大事。”灼华垂眸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轻得像在说体己话,“但兹事体大,夫人回府后,还是闭门谢客,在家温习为好。”
“这外边的夜飞骑可都盯着呢,夫人不必担心。”
说完这句话,灼华便捧着茶盏走到王砚知身侧。
“姑娘请用茶。”
她俯身将青瓷盏轻放在少年面前,声音依旧温和,“姑娘不必忧心。待寅时三刻宫门开启,您与夫人定能平安归家。”
王砚知并没有接过茶,只是低头擦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还能出宫?”
“昌王遇害,刺客逼宫,裴太皇太后当众指控当朝太后谋逆……”王砚知忽然冷笑,将染血的帕子掷在地上,“娘娘就不怕我们出宫后,将这些秘辛传得天下皆知?”
话音未落,灼华已抬脚碾住那方落地的丝帕。
“姑娘慎言。”灼华将茶盏又往前递了半寸,几乎要贴上王砚知的唇,“外边的夜飞骑……可没妾身这般好说话。”
王砚知低头凝视着清亮茶汤里晃动的倒影,半晌忽然轻笑说道:“我也要出宫?”
她在宫中待了这些时日,早就不在乎多留几日受审。可灼华此刻竟说要送她出宫……
“如今宫中乱着,自然是没有外边太平。”灼华的嗓音依旧轻柔似春水,“更何况,和家里人团聚,总好过一个人在宫中孤零零地担惊受怕。”
王砚知听着灼华的话,只是冷冷笑了一下,伸手接过茶盏,“多谢灼华姑娘的茶了。”
她指尖在盏沿稍作停顿,忽然仰首将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
许是她与灼华周旋得太久,盏中茶汤早已凉透。
王砚知却觉得正好——恰似她此刻的心境。
她将空盏不轻不重地搁回案上,青瓷盏底叩在案上发出清响,像是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多谢灼华姑娘了。”王砚知起身敛衽,朝皇宫深处遥遥一拜,“也谢陛下恩典。”
灼华微微一笑,并不急着走,反倒陪着王砚知立在廊柱旁,静静看着这满堂的喜怒哀乐。
有的母亲紧搂着女儿泣不成声,有的母女面红耳赤地争执,有的相互搀扶着寻亲觅友。
唯有苏寒清,拖着受伤的臂膀,领着几位太医在惊惶的人群中穿梭。素白官袍染着血,依旧俯身查验伤情,递药包扎。
直到楼衔霜身着染血重甲闯进偏殿,铁靴踏碎满室悲声。
众人霎时噤若寒蝉,看着她径直走向苏寒清,附耳低语。
王砚知侧头看向平静的灼华,问道:“是娘娘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