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义未立刻答话,只伸手探向陆扶摇腕间,指尖感受那温热的体温。
收回手,尚义这才抬眼看向楼衔霜,“他若存心要害娘娘,当初便不会硬生生去接那支冷箭。”
“可雉娘不该……”
“娘娘若真想取他性命,更不会准他随驾入住这含元殿。”
再无话可驳。楼衔霜将盘中残存的饭菜胡乱塞进口中,味同嚼蜡。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般,挎着肩膀,步履沉重地消失在殿门外的阴影里。
“是崔大人要杀朕吗?”见楼衔霜离开含元殿直奔前朝,李旭轮趋前几步挨近苏寒清,压低声音问道。
他知道有贼人想害他和母后,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些人的凶焰竟能张狂至此。在这九重宫阙之内,天子眼前,他们也敢悍然亮出刀锋,杀人溅血。
“不是。”苏寒清转身,一把抱住李旭轮,“但能成功弑君一次的人,就可做成第二次。”
“嗯?杀谁?”李旭轮下意识地接话,几乎以为是句玩笑,“父皇吗?”
可他看见苏寒清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猛地揪紧苏寒清的衣领,李旭轮吞吐问道:“那……他也会杀我吗?”
“不会。”
苏寒清又从袖中取出一颗甘草糖,轻轻放入李旭轮掌心。
会。
但崔晦明不会在意一个已死之人的生死。
正如他本人。当先帝驾崩的丧钟响彻云霄,那些如影随形的追杀便在顷刻间戛然而止。
苏寒清垂下眼,看着李旭轮将那粒糖小心翼翼地藏进衣袋最里层。
“我给母后留着。”李旭轮抬头撒谎道。
苏寒清眨了眨眼,缓缓将李旭轮放下。
一个被忽略多年的真相,在此刻骤然清晰。
崔晦明当年未能斩草除根……非是不愿,而是不能。只因那时,陆扶摇尚在。
丧钟余音尚在梁间萦绕,那位野心勃勃的太后,早已蛰伏。只等那位权倾朝野的臣子,在权力的更迭中,落下错误的第一子。
正因如此,崔晦明才未能于第一时间将他除去。他宁可暂退一步,将这枚棋子留待日后更关键的棋局。
只是他这一退,弹指便是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滴水足以穿石。
昔日先帝倚重的老臣,或贬或徙,已更换殆尽;拱卫京畿的禁军,亦在她的牢牢掌控之下。
先帝一朝留下的积弊,已被她亲手拨正,朝纲为之重振。
他盘算着隔岸观火,任由王裴两家先去试探陆扶摇的深浅。可陆扶摇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找上门来,用不容置疑的姿态,将他拖入了局中。
只可惜,人算终不如天算。
任谁也未料到,陆扶摇竟会不慎中箭,重伤昏迷。原本清晰的棋局变得混沌不堪。
“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见苏寒清久久未语,李旭轮拽住他的衣袖。
立刻收敛所有飘远的心神,苏寒清俯下身,“臣在听。”
李旭轮肩膀一垮,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算了。爱听不听。”
苏寒清身形微顿,竟真的未发一言,转身便走。
“喂!”李旭轮猛地追上去,一把攥住苏寒清即将离去的衣袍,“朕是问,崔晦明会不会废了朕,去立皇叔!”
“不会。”苏寒清的回答简短而笃定,“于他而言,那绝非一步好棋。”
昌王本人虽愚钝如幼童,不堪大用,可他身后终究站着盘根错节的王家。
“哦。”李旭轮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闷闷地应了一声,“……所以他不会杀我。”
两人默默走了几步,李旭轮忽然停下。
“……母后她,还好吗?”
苏寒清回过头,揉了揉他的头发。
“她会很好。”
李旭轮垂着眼眸,像是在琢磨刚才的话,半晌,才抬脚慢慢地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