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清也未再言语,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
寝殿内霎时静极,唯有烛芯偶尔的轻响点缀着这片死寂。昏黄的光晕将一大一小两道对坐的身影投在墙上,拉长出沉默而扭曲的暗影。
“若陛下此刻无心安寝,可愿听臣讲一个故事?”
一听苏寒清开口,李旭轮几乎是立刻用力点头。
无论什么故事,都比延续方才的窘迫要强上百倍。
只是苏寒清这故事,实在老套得让人有些失望。无外乎是宫外话本里写烂了的桥段、世家侠客遭人暗算,跌落山崖大难不死,习得神功七七四十九式,最终问鼎武林盟主。
若让陆扶摇听见,定要翻个白眼,用笔敲他的脑袋,催他少听这些杂书,多念圣贤章句。
好歹比读圣贤书有意思点。李旭轮敷衍地想道。
只是,就在侠客被逼至悬崖边缘的紧要关头,李旭轮的呼吸已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了。
见李旭轮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已然睡熟,苏寒清缓缓站起身,为他掖好被角,随后悄然推开殿门,身影无声地融入殿外的夕阳中。
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最汹涌的波澜只在触水一瞬。
陆扶摇昏迷不醒,其影响立竿见影之处,莫过于含元殿。
殿中服侍李旭轮的宫人依旧屏息凝神,行礼如仪,表面一切如旧。然而在看不见的暗处,暗卫们将陆扶摇守得密不透风,独独在年幼的君主身边,留下了一片无人看管的危险真空。
眼下这光景,若哪个暗桩心思活络些,只怕真能将陛下裹成个铺盖卷儿,大摇大摆地送出含元殿。
苏寒清想得可算是刻薄。
不过,这个想法虽然荒谬,但却又……不无可能。
趁着宫女转身,视线交错的微小空隙,苏寒清已侧身挤过那道几不可察的门缝,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从含元殿内凭空消失。
那宫女似乎心有所感,猛地回头望向殿门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身旁的同伴却立刻拽了下她的衣袖,又讲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暮色四合,宫道幽深。苏寒清步履轻疾,耳听八方,一有甲胄摩擦声或脚步声由远及近,便迅捷地闪身,借由廊柱或树影隐匿形迹,避开一队队巡检的禁军。
“崔大人。”
苏寒清的声音在空寂的宫道上响起,同时猛地顿住身形。
前方廊柱的阴影下,那道熟悉的身影缓缓浮现。
“事情办妥了?”他问。
“长安洛阳两地虽近,如今却是险恶万分。”王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眼中满是忧惧,“这一路,定要万事小心!”
方才见过家主,她便急急赶来,亲自为女儿打点行装,仿佛要将所有牵挂都塞进那小小的行囊。
而王砚知只是垂着眼睑,默然倚在床头。母亲絮絮的叮嘱与忙碌的身影,似乎都未能入她的耳、她的眼,那微微蜷缩的指尖,泄露了神思早已飘远。
“母亲,”她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干涩的喉咙里艰难挤出,沙哑得几乎变了调,“我……”
王夫人手中活计一顿,她转过身,温声探问:“砚知,怎么了?”
“表哥……” 王砚知话一出口便自知失言,急忙改口,“我是说……昌王。”
话音未落,母亲已猛地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手臂收得那样用力,“不会了……娘绝不会让你,再受那份罪。”
“我会让王允,从族中另择一名适龄女子,嫁与昌王。”
王砚知干涩的眼眶艰难地眨动了一下,滚下两滴冰凉的泪。她依旧僵坐着,没有回应母亲的拥抱,也没有出声。
王夫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门外骤然响起的叩门声惊醒。
“……去吧。”
王夫人利落地用袖角抹去女儿脸上的湿润,顺手为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顺着母亲的力道站起身,动作却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却难以启齿的事,“那父亲……”
“待日后大事成了,你父亲便能在洛阳站稳脚跟。”王夫人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
王砚知恍惚地点了点头,也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女儿明白了,母亲。”
“姑娘……”随身的小丫鬟神色惶惶,有些魂不守舍。
王砚知停下脚步,转过身,将声音放得极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若在夜里惊醒,便当作我还在宫中。”
偶尔还会写信给母亲报平安。
话音落下,王砚知便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踏出了这座承载她无数回忆的小院。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再未回头。
“夫人……”小丫鬟哭得直抽噎,“不是说好了明日才动身吗?”
王夫人轻轻将她搂入怀中,抚着她的背,声音依旧温和,“时机稍纵即逝……”
她并不清楚砚知与王允那场简短的交谈内容,但王允在听后,便毫不犹豫地将前往长安的日子,从明日改成了今夜。
但愿是好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