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打过来了……”

天光未亮，一道仓皇失措的声音便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响彻行宫。

“你说什么？” 崔晦明一把拦住那名要冲向含元殿的禁军，脸色铁青，厉声喝问，“慌什么！说清楚，谁打过来了？”

“还能有谁？” 那位一向追随他的官员面色灰败，像是听到了一个无比可笑的问题，“裴太皇太后在此刻踪影全无，大军兵锋所指，难道还不够显而易见吗？”

“太后娘娘连宫里的暗道都摸不清！谁知道大军会从哪儿钻出来？不如现在就散了吧，各自逃命，总好过留在这鬼地方被当成靶子，死得不明不白！”

崔晦明反手便是一个巴掌，狠狠掴在那官员脸上。

“混账东西！再敢惑乱人心，老夫先斩了你！”

崔晦明盛怒之下力气不小，一巴掌下去，那官员猝不及防，被打得整个人猛地一歪，险些当场栽倒在地，幸而被身后同僚下意识扶住，才免于出更大的丑。

“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求你等肝脑涂地，只求在这危亡之际，不弃君背离，这有何难处？”

崔晦明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胸膛剧烈起伏，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几乎让人忘记了他平日的所作所为。

那臣子捂着脸，竟豁出去般将平日绝不敢宣之于口的话倒了出来：“王裴两家当真敢反这大周天下？横竖不过是做那董卓之流！我等留在此地，便是城门失火殃及的池鱼！若是娘娘胜了自然万事皆休，可若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崔晦明已从下属们细微的抽气，骤然苍白的脸色，以及那些不敢与他对视、却暗自交换的眼神里，读到了早已溃败的心机。

而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下属此刻也凑近前来，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切说道：“大人，他的话虽犯上难听，但……局势若真如此，我等……不得不虑。”

崔晦明没有应答，只是铁青着脸看向窗外。

那里，本该固守岗位的禁军早已频繁走动，人影幢幢，急促的脚步声如同无形的锤，一下下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一向熟睡的李旭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猛地惊醒。

他下意识地坐起身，心脏狂跳，惊魂未定之中，只见苏寒清正背对着他，一片一片地将那被震得嗡嗡作响的窗扇合拢。

“发生什么事了？” 他问道。

苏寒清这才回过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件一件为他披上衣裳。

直到为他理好最后一处衣襟，才迎上那双不安的眼睛，如实道：“臣不知。”

“要你何用？”

苏寒清为他整理发髻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他像是没有听见李旭轮的问话般，默默地将头撇向了一边。

李旭轮也默默地垂下了头，不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旭轮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颤音，“母后……真的没事吗？”

苏寒清还是沉默不语。

他确实不知道。

陆扶摇手心箭伤属实，但中毒之说纯属无稽之谈。然而随后而起的高热却来势汹汹，确凿无疑。他已对症下了退热的方子，此刻唯一悬心的，便是宫人能否依足医嘱，细致照料。

楼衔霜在听闻叛军兵临城下时的慌乱与惊怒，绝不似作伪。那一瞬的慌乱，足以动摇他先前所有的判断，令他再无法笃定，眼前这危局是否仍是她运筹帷幄的一环。

他想再去看看陆扶摇。

他刚欲推门，一股沉稳的力道却从门外传来，将那沉重的殿门抵得纹丝不动。

一道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苏太医，请回。”

“尚义，开门！”苏寒清扣响门环，朝着殿外扬声，尽量放缓语调，“让我看看娘娘，她的高热拖不得。”

门外毫无回应，唯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苏寒清掌心沁出冷汗，再次推门，那沉重的木门依旧固若金汤。

而李旭轮不知何时跑来，奋力推开苏寒清，挤到门缝前。

“开门！快开门！”他一边用力捶门，声音里已带了焦急的哭腔，“让朕见母后！”

“尚义！让朕见母后！”

殿内静默一瞬，尚义的声音终于隔门传来，异常低沉：“陛下。”

那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您能安静待在殿内，对娘娘而言，便是最大的帮助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李旭轮的声音抖得厉害，他紧紧攥住苏寒清的衣袍，终于忍不住带出了哭腔，“朕……好怕……”

纷乱的脚步声与压低的交谈声自门外掠过，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如同潮水般退去，最终不留一丝痕迹。苏寒清侧耳倾听，门外的尚义早已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