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怕……”李旭轮将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他腰间,抽噎着问,“苏寒清,你怕不怕……”
苏寒清没有回答,他单手将小皇帝稳稳抱起,另一只手开始在冰冷的墙壁与地面上仔细敲击。
指节与墙体相触,发出笃笃的轻响,声音瓷实,毫无空腔异样。这结果早在意料之中,苏寒清的动作却未见半分停滞。
他依旧沿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敲击过去。
李旭轮的哭声渐渐低了,化作小小的抽噎,疲惫地倚在苏寒清肩头,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你在找什么?”
苏寒清手下不停,语气尽可能地平稳:“找找看有没有暗门。”
先帝当年荒淫无度,为安置三千佳丽修建洛阳行宫,更不时微服出宫寻欢,这宫墙之下,才悄然掘有几条通往宫外的矮小密道。
此等丑事自然秘而不宣,知晓者寥寥。
但裴太皇太后与崔晦明俱知……
他无从判断陆扶摇最终要清算的究竟是崔、裴哪一家,但正因如此,使得这条暗道成了一个致命的变数。
无论哪一方在绝境中狗急跳墙,都可能利用这条被遗忘的暗道,给予宫廷致命一击。
他竭力回想,却无法从纷乱的记忆中抓取确切的线索。心绪如麻,竟连一丝清明也无法凝聚,去分辨这偏殿之下是否真有那条暗道。
远处隐隐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像是崔晦明与尚义再度起了冲突。那声音隔着重重宫墙,模糊却又尖锐,如同不详的预兆,顺着门缝丝丝钻入,搅动着偏殿内本已凝滞的空气。
“尚义……又在吵架吗?”
李旭轮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烟,若非苏寒清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外界动静,几乎就要错过。
苏寒清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逆贼兵临城下,黑云压城。洛阳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如野火肆虐。而最令人不安的,是陆扶摇的迟迟不露面。
她究竟是重伤不治?是暗中布局?还是早已遭遇不测?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懒得再去剥离,索性任由它们混杂在一起。
说来也巧,当年的太子,在宫变当夜,便是在这含元殿内,被陆扶摇亲手……
天光未透,墨黑的浓云低垂,将天地都压得沉闷。
万籁俱寂之下,苏寒清却敏锐地听见了一丝异响,细微如同银针坠地。
瞳孔微缩,苏寒清当即揽着李旭轮旋身,将孩子严实地护在胸前,随即背靠墙壁,屏住了呼吸。
然而,那道要命的寒光,竟来自他背靠的后方。
苏寒清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抱着李旭轮的手臂猛地僵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回头的本能。
“没想到,竟如此简单。”
崔晦明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耳后响起,带着一丝温热的吐息和由衷的感慨。苏寒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天灵盖,浑身毛发瞬间炸起。
苏寒清一寸寸地转过身,瞳孔骤然收缩——一支闪着幽光的弩箭正稳稳对准他的眉心。
弩身古旧,甚至带着些许锈迹。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所有的危险与压迫,都凝聚在那一点瞄准了他的箭尖之上。
“想不到,昔日先帝游玩取乐的旧物,竟还留存于世。”崔晦明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若早知有此捷径,老夫又何须与陆扶摇虚与委蛇,周旋至今?”
李旭轮终究没能忍住,发出一声小兽般的哀鸣。
这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寒清的心口,让他的心跳骤然锁紧,猛地提到了喉咙,几乎无法呼吸。
“大、大人……”苏寒清声音发颤,几乎难以成言。
崔晦明微微眯起眼,目光在他与李旭轮之间打量,嘴角扯开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倒没看出来,苏太医对陛下,竟是如此……呵护备至。”
话音落下,他将弩箭收回几分,不再直指苏寒清,可目光却如影随形地落在小皇帝身上。
“陛下,请吧。”
“我……朕……”李旭轮向苏寒清怀里缩了缩,声音细弱蚊蚋,“要去哪儿……”
崔晦明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慈祥,仿佛在安抚受惊的幼兽,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自然是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陛下。”
如愿楼。那个先帝寄托了无数荒唐温柔的地方。那个让不得志的崔晦明开始事事如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