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可否直接签发朱票!若那被告不配合,小人就将他捆来。”
是薛鸣飞。
他领命得很快,几乎立时便到了堂下,也是头一个提议方成签发朱票的人。
裴晟知道,朱票,乃县衙传唤人证的重要凭据,不仅要县令朱笔签发,还要加盖官府大印。
一旦签发朱票,等同于县衙有权将人逮捕,那郭汝安,便没有任何理由拖延、拒不前来。
他想,薛鸣飞此人……果然心思缜密,而且,心系……百姓。
他已经抽空问过父亲,果然薛鸣飞就是荣枝的那位“恩公”,大浮山刺客案,是薛鸣飞救了荣枝一命。
薛鸣飞不可能认识荣枝,更不可能是有所图,那暴雨如注的刀光剑影里,豁出了自己的安危救人,他只是践行着他衙役的职责。
“朱、朱票……”
方成听了他这话,却似乎有所迟疑。
他捋着下巴,眼珠滴溜溜地转,似乎在想着要如何将这朱票的事,含糊过去。
裴晟一直竖着耳朵。
方成……为何犹豫?
“怎么?”辛墨饶有兴致地侧过头看向方成,“方大人是觉得,那被告不会蓄意逃脱,还是觉得,这位女子所告之事,不值得您的一张朱票?”
裴晟惊喜地瞪大眼:【这辛墨……这辛墨嘴巴这么毒?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
要知道,辛墨此人自从来到淮安,虽然习惯作风并不得裴晟欣赏,然而他那恭谨有礼的模样——虽说有些装模作样吧,但的确是一贯给人,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感觉。
以至于,裴晟从没想过,辛墨竟然会这样同方成讲话,还揶揄了个,“您”。
您……
方大人不知该惶恐成啥样呢……
果然,方成吓得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意识到自己还在公堂上,还是县令的身份。大庭广众下,他不想自己更加丢脸,只好低声凑近,对辛墨道:“辛大人折煞了,下官这就签。——快,来人,准备朱票!”
方成手边原本就有朱笔,他身后的那位老者,还贴心地蘸好朱砂,将朱笔递到了他手上。
裴晟眉尾微挑。
是了,先前进来时就看到此人……这位老者,又是谁?看起来像是县衙的官吏,可他没有单独的座位,也没有在堂下负责记录。
但是,他人却可以始终站在方成背后,就像一个藏在暗处的影子,很容易被人忽略。
因而,直到此刻,裴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因那老者所立之处,他的头顶上,也是那一块,“明镜高悬”。
不过,公堂内忙碌起来,裴晟一时也顾不上老者了,他只见方成签发了朱票之后,薛鸣飞领命,带着一队衙役就火速离开。
辛墨对着堂下说:“诸位,被告未到场之前,堂审暂且休停,诸位也可稍作歇息。”
说完,他又转头对方成道:“方大人,请命人准备一些茶水吧。”
“啊、有的!有的,来人——”方成忙不迭地点头,又朝着堂外呼唤起仆役。
很快,三名仆役便端着茶水上来了,给在场的“贵客”都递了一杯。
就连裴晟也有。
他却没什么心思喝茶,反而有些留恋地去看辛墨。这一看,目光恰好和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对上了。
辛墨对他露出一个璨璨的笑容。
就像为了应和那公堂外,冉冉升起的朝阳似的。
外面天色已然大亮,看起来,是一个艳阳天。
裴晟看得呆住了,按着他的性子,和以往他面对辛墨的反应,这时候该赶紧移开视线了。
可是,他移不开。
他不想移开。
他心想,辛墨可真好看。
他又想,辛墨说“本官”的时候,可真威风。
他再想,要是……辛墨能一直一直这样看着他,只看着他,就好了。
想到这些,他又被自己吓了一跳,可这一次,他没有惊慌,更没有逃避,他头一次,深深在心底问了自己,裴申问过好几次的那个问题——
他对辛墨,究竟是怎么看的?
裴晟想着想着,二人就这样对视着对视着,辛墨竟然从堂上走下来,走到他眼前了。
“裴公子。”辛墨脸上还挂着那动人的笑,语气听起来却公事公办得很,“左右咱们得等被告到场,可否劳烦你,替这位扶先姑娘,诊上一诊?”
他这话一出,裴晟有些朦胧的眸子总算恢复了清明。
该死!
他怎么对着辛墨的脸看进去了,把自己身在公堂、父亲就在旁边的事都忘了。
对,公堂上,还有那位苦命的扶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