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裴申刚回乡后那段时日,拒绝了淮安县那些士族乡绅们的“好意”,草庐就很少来客了。上一次来客,还是辛墨登门的时候。
裴晟往灶房处看了看,父亲在里面挥动锅铲的声响时时入耳,想了想,他没有去寻父亲,自己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来人果然是副生面孔。
一个,肤色黝黑、长相方正、衣着朴素的男子。
裴晟默默在心底想了又想,还是完全不记得见过此人。
这时便略有些局促了。他既然已经决定继续扮演“哑巴”,便不可能当着陌生人的面暴露自己能说话,可如果打手语的话……对面也不知能不能看懂。
于是,裴晟只好以一副常人表示疑惑的神情,微微挑眉、面带迷茫,朝男子歪了歪头。
男子先是盯着他看,直到见他有了表情,才略显慌乱地大笑着后退了半步,又是抱拳又是垂头,一顿手足无措后,才挠了挠后脑勺,憨笑着问:“敢问……这位公子,此处可是——呃、裴……裴先生府上?”
裴晟的脸色并不算好看,他眯起眼,更仔细地打量着这行迹可疑的男子。
他对陌生人向来警惕,尤其是……满口外乡口音,又不直说来意的陌生人。
可是,他已经将门打开了,自己和父亲又都不会武,草庐偏僻,心中此时说不忐忑是假的。
要继续扮作哑巴吗?
还是干脆开口厉喝,虚张声势?
……
裴晟的心中飞快盘算着,一时没有下定决心。
换成以前,其实他最多也就是对来人保持怀疑,不会轻易信任或交心罢了。但自从经历了大浮山庙会上的刺杀,他如今比起仅仅是“防备”,更多了一分,惊惧。
淮安县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即便从前没给过他什么美满的回忆,至少也未曾让他感到害怕。大岑也好淮安也好,在他的印象里,总是太平的。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在自己的家乡,在自己家中,竟然会感到“不安全”。
就在裴晟已经用余光,在搜寻着院子里可以拿来自卫或防身的“武器”,暗暗懊恼先前断掉的扫帚没有及时重做一根的时候——
“公子?呃、嘶……莫不是走错了……?”
来人却比他表现得更为紧张,见他反应怪异,还有些不安,一直挠着头,四处张望打量着院子外围。
天色已经暗了,裴晟这才看见,他的身后还牵着一匹马,那马不算健壮,身上驮着两个大包袱,看起来却不像有什么兵器的样子。
他斟酌再三,又趁男子不备往后看了一眼,确认父亲还在灶房里忙碌,这才压低了嗓子,有些冷漠地道:“抱歉,没听清,你找谁?有何事?”
男子一听到他的声音,眼睛都亮了,如释重负地连忙解释:“公子!哎呀,吓死我了,还以为……呃……”
“那个,我——在下,是从盐渎县来的,淮安有亲戚办喜事,我是来吃席的。来之前,我家邻居,一位姓罗的先生,托我来给一位裴先生送点东西,给了我这个大致位置,我这不,才一路摸索着寻过来……莫不是,走错门了?”
盐渎县,姓罗,裴晟心头忽然一动:“罗?”
“对、对,叫罗平!罗平前几日才来过淮安,公子可曾听说?”男子见他总算有了反应,很是激动:“公子,实在抱歉叨扰,你可知这附近……是否有一处姓裴的人家?”
原来是罗平的同乡,还是特意来替罗平送东西的。
这下,还真给裴晟难住了。他本来想着,要真是走错门的,或者是歹人,他暴露了自己的声音,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谁知这人不光找对了,还是罗仵作拜托来的,要是罗平有东西托付给父亲,他和此人交谈过的事,只怕瞒不住。
裴晟皱了皱眉,正犹豫着要怎么接话,不想,竟有人替他接了。
“裴家?这不就是裴家吗?”
“裴先生,罗先生托人来送东西,怎么你却支支吾吾不敢应下?”
男子一脸诧异,裴晟亦是震惊,二人双双转头去看,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的……
黑二?
或者是,黑三?
他们总是穿得一样,又都蒙着脸,裴晟分不清他们,也着实不奇怪。
只是,眼下让他惊诧的,并不是此人究竟是黑二还是黑三,而是……他,怎么会出现在此?
在裁缝铺分别时,他们分明是跟着辛墨的。
“这位就是裴先生。这位兄弟,裴先生平日里鲜少与人交际,方才是同你玩笑呢,你来这一趟辛苦,东西呢?快拿给先生吧。”
黑二这话说得不可谓不见外,听得裴晟和男子又是一愣。
“你……你哪位?”
果然,男子用狐疑的目光看向黑二。
黑二连忙转头给裴晟使了个眼色,眼神里颇有种“我替你解围你怎么不接茬”的幽怨。
裴晟想了想,确实,先不管他到底是黑二还是黑三,他们三人这样杵在门口,太容易引得父亲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