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静得出奇,反衬得它们轻轻的脚步愈发沉重。活人与枯骨并立,令人觉得,仿佛是噩梦。
它们在容鹿鸣面前立住,抱拳行礼。空空的颅骨之内,有厉声,若哨音。
容鹿鸣听到了,说了声:“好。”
她这一句,众人听懂了。
雍城,靖王府,友笙轩中。
轩中藏书颇丰,几乎都是按照容鹿鸣的喜好,有西戎语的,也有来自中原的。
刚巧,萧正则与容鹿鸣喜好相同,自幼也同她学过西戎语。
宇文靖虽说不许他们外出,其他方面倒是照顾得十分周到。
萧正则也不跟他客气,今日要六安瓜片、明日蒙顶甘露、后日峨眉雪芽……宇文靖都一一满足。
林如柏见他饮得惬意,进言道:“陛下,万一他下毒……”
“不会”,他放下手中釉里红的竹纹茶盏,“皇后当年曾同朕说过,茶味淡雅,倘下毒,极易被发现。若下毒,最好用酒。”
所以,他与师父容鹿鸣一样,甚少饮酒。
说罢,他接着看手中那卷西戎语的书。
以茶佐书,悠哉悠哉。
林如柏不懂西戎语,心中焦急。
翌日,萧正则叫他陪自己下棋。
距那次宴饮已过三日,却仍没有丝毫有关容鹿鸣的消息传来。
这靖王府,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林如柏根本无心奕棋。萧正则还是那句:“爱卿,莫慌。”
见他这副文人雅士的模样,林如柏困惑:先前那个拔刀上阵,身受数创而犹死战不退之人,当真是面前人?
他以为,新君会召令贺穆彻领兵前来,与这叔、侄二人拼死一战。
未曾想,萧正则连提都不提,似乎忘了贺穆彻和部族联军这回事。
林如柏恨不得画幅简易舆图,与萧正则以黑白子为两方人手,演练演练如何逃出靖王府,这厢方为上策。
也这么同萧正则说了,萧正则只是笑,落子不止,说了句:“麻烦。”
“陛下!”
萧正则抿唇,嫌他吵。示意他望向窗外。
透过万字纹样的棂花窗,他不太确定陛下究竟要他看什么。
“那些,鸽子?”他问,心里真不觉得这些宝石眼的生灵是普通鸽子——好看的外表并不能让人忽视,它们弯钩似的喙,以及锐利如刃的尖爪。
并且,它们非常敏捷。
他私下观察过,连大门外的带刀侍卫都不靠近它们。
“它们不是普通鸽子”,萧正则道,示意林如柏快些落子,“是西戎皇室豢养的异种。除却部分皇室中人,无人知其豢养之术,更不敢随意靠近。”
“微臣受教了。”林如柏正预备转回头,却见那停在窗棂上的宝石眼鸽子朝他歪了一下头。
别说,虽然诡异,但还挺可爱。
“陛下,您看。”
“看到了。”萧正则站起来,朝那鸽子走去。
“陛下,止步。门外那侍卫说,这鸽子惯于啄人眼珠。”
林如柏伸手去扯他衣袖,未果。
越走越近,那鸽子扬起锋利的喙。只消一挥轻羽,即刻就会劈面袭来。
萧正则倒不慌,自袖中取出方素帕,上染殷红一点,如花瓣。
奇怪,那鸽子即刻安静下来。萧正则将帕子置于它面前,它闻了闻,转身展羽而去。
林如柏觉得那帕子眼熟,想了想,所识之人当中,除了容鹿鸣,谁还用过这等朴实的帕子?
而其上的痕迹,怎么如此像是干涸的血痕?
萧正则悠悠回转过来,继续落棋不止。
“今晚,宇文靖会来。”他说。
“陛下如何得知?”
“刚刚鸽子说的。”
可它连鸣叫都未发出一声,只是,只是莫名其妙地歪了歪头……
林如柏疑惑着,手中棋子未落。
“皇后也很擅长驯养这种鸽子,比宇文靖还擅长。那鸽子送了信息来。”萧正则点到即止。
“皇后也是西戎王室中人。”林如柏落下那一子,语气笃定。
萧正则默认了。
果然,林如柏想,与自己手中收到的消息一致。
他心间的那道轨迹清晰起来,他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了。
容鹿鸣在用自己的生死下一盘棋,自落下第一子起,她就有了必死的念头。
为了止战。
若晋国与西戎一味以胜负相争,两国将永无宁日,百姓苦难不绝。
北狄于一旁环伺,恐收渔翁之利。
国与国之间的胜负,许多时候,是要历经数代,方显分晓的。若苦求一个功勋盖世、彪炳史册,恐怕会落入穷兵黩武。
一味开疆拓土不若国泰民安。
“故近者亲其善,远方慕其德,兵不血刃,远迩来服。”当年,弘文馆中,容鹿鸣这样讲《荀子·议兵》。
那时,林如柏只将这做个习策论的素材。这些年,他方才愈发懂了,确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