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是七寸三分。
老卒看他在量脚印,嘴角扯了一下:’别量了,我也量过。我看了一辈子兵,没见过哪个活人能走这么齐的。但我也杀了一辈子人,我不信鬼。’
老卒站起来,把刀杵在地上,‘想知道那是什么,跟老子来。’
他跟着老卒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被烧毁的大宅前面。宅子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他还是认出来了——这是苏峻的旧宅。
苏峻,一百三十年前死的东晋名将。他读过史书,知道苏峻当年在历阳起兵,差点打进建康,最后被温峤、陶侃联手剿灭。苏峻死的时候,他的部下全部被坑杀,尸体填了整整三个大坑。
老卒踢开烧塌的门板,走进去,在废墟里翻了半天,最后掀开一块烧焦的地板。
地板下面是一个地窖。
比关他那个地窖大得多,深得多。老卒点起火把,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大概两丈深,火把的光照出了地窖的全貌。
他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整个人僵在原地。
地窖是一个巨大的方形空间,四面墙上钉满了铁环,每个铁环下面都有一具骸骨,手腕被铁链锁在环上。粗略一数,不下三百具。骸骨的姿势都一样——坐在地上,背靠墙壁,头垂在胸前。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害怕的。
最让他害怕的,是骸骨身上的东西。
每一具骸骨都穿着盔甲。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盔甲,用藤条和白布编织而成,外面涂了一层不知道什么东西,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黑色。盔甲覆盖了骸骨的全身,包括脸,只露出嘴巴和眼睛的位置。
而在每一具骸骨的嘴巴位置,都塞着一个东西。
沈昭走近一看,是一个铜制的哨子。哨子的一端插在骸骨的咽喉处,另一端从嘴巴里伸出来,已经被锈蚀得不成样子。
‘这地方,六年前被人打开了。’老卒举着火把走到地窖最深处,那里有一面墙和别处不同——上面的铁环还在,但骸骨不见了,只剩下断掉的铁链挂在环上。
数过去,一共空了三百个铁环。
老卒用刀背敲了敲铁链:‘苏峻活着的时候,在历阳养了一批死士。史书上没写,但他有个幕僚写过一本笔记,说苏峻手底下有一支‘哑兵’,上阵之前先服哑药,割了舌头,嘴里含一个铜哨。打仗的时候只吹哨,不说话。那药不光让人变哑,还会让皮肉发硬,刀砍上去不容易受伤,但活不长。苏峻死了以后,这批人据说被他埋在了建康。’
老卒转过身,火把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宇文靖打断萧正则,“这不就是南朝宋明帝刘彧的‘鬼部队’吗?”他表情淡淡,却无意识地将手中刀柄紧紧握住,“野史杂说而已,又不是真的鬼。”
“是吗?那些‘士兵’被埋了百余年,犹可上阵杀人。”
宇文靖没再多言,他想起西戎古籍上那些关于祖陵禁地的记载,面色微变。
萧正则也沉默了,只是饮茶。
过了很久,两人的视线皆望向窗外。
他们都在等,那由洞穴进入圣山的一队银甲军,怎么还未有人出来?
冬日已至末尾,虽说积雪仍未化,夜风却也不再那样凛冽。
听风、等人,把玩茶盏。
却听凭空一声惊雷,皎白的月华暗了、乌云遮日。
宇文靖立即跃下马车,眼前的情景同古籍中说的一模一样!
地底轰隆作响。有什么醒了、要挣脱束缚冲出来!
地动山摇,众人已站立不稳。
香樟枝子上的雪和叶子簌簌砸下来,砸到头上、脸上。那种辛辣的冷香沾得到处都是。
“是雪崩!”有士兵高喊。
“不!看那边!”又一道声音压过来。
圣山之上,白雪依旧,仿佛雪落已百年,还要这样覆着,再百年。
而圣山山阴,突然地陷。
冷硬的土地似乎突然变软了,被融化了,而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了下去……
有什么醒了,即将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