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这书是一个叫沈昭的人写的自述。字体潦草,很多地方墨迹洇开,像是写的人手一直在抖。开篇的第一句话就叫她后背发凉:‘吾生平所见,无可怖于斯者。彼非鬼,然人何以至此?彼非兵,然战何以能胜?三十年来,午夜梦回,犹闻其哨音。’她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了那两个字‘阴兵’。”
宇文靖猛得看向他。
萧正则还是那副不喜不怒的样子,问:“你可听说过阴兵之事?”
“并未。”宇文靖说谎了。
萧正则徐徐讲到:“建康城破的那天晚上,这个沈昭被关在太仓地窖里已经整整两天了。
他是叛将刘子勋的记室参军,城破之后本该掉脑袋的,但看管他的士兵迟迟没有动手。地窖外面乱成一锅粥,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偶尔还有火烧的焦味从地窖口飘进来。
没有人顾得上他。他缩在地窖角落里,把耳朵贴在潮湿的土墙上,听外面的动静。他听出了至少两拨人在交战,兵器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但渐渐地,那声音变了。
先是人声没了。
交战的双方突然都不喊叫了,只剩下兵器碰撞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很快,兵器声也变了——不再是刀刃相碰的脆响,而是一种闷闷的、像是砍在什么软东西上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哨音。
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呜咽。不是一个,是一片,几十个、上百个这样的声音同时响起,汇成一股诡异的声浪,从远处的街巷里涌过来。
随着哨音而来的,是脚步声。
整齐的脚步声。一、二、三,一、二、三,踩得地面都在微微震动。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伺候过两任刺史,见过不少精兵悍将,但他从没听过这样的脚步声——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活人走出来的。
哨音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他不敢动,蜷缩在地窖最深处的角落里,用一堆发霉的麻布裹住自己,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地窖口。
地窖口有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脚步声在地窖上方停下了。
哨音也停了。
安静了大约有十息。然后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从地窖口的缝隙里垂下来。
是一缕头发。
又黑又长,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垂在月光里轻轻地晃。
他屏住了呼吸。
头发越垂越多,接着是一张脸。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他差一点叫出声来——那张脸的颜色是青的。不是惨白,不是蜡黄,就是青的,同传奇里写的僵尸一模一样。脸上的五官僵硬得不成样子,嘴巴半张着,嘴角挂着一道黑色的东西,不知是血痕还是别的什么。
最让他胆寒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眼白浑浊,没有任何焦点。那不是活人的眼睛。
那张脸在地窖口停了几息,像是在嗅什么,然后慢慢地缩了回去。
哨音重新响了起来,脚步声也重新动了起来,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他用尽全力咬住自己的手腕,让疼痛压住惊叫。那股腐臭的味道,还有那张青色的脸,在他脑子里来回翻腾。
他在窖里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时分才被人从地窖里拖出来。
拖他出来的人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卒,浑身是血,但活下来了。老卒把他扔在地上,用刀指着他的脖子说:‘文官不杀,给我把昨天晚上死的人收了。’
他被押着去收尸。
走进街道的时候,他腿都在发抖。建康的街道他不陌生,他在这座城里住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朱雀大街。但眼前的街道已经不像街道了,像一条屠宰场的水渠。
到处都是死人。
他蹲下来,忍着恶心去翻看那些尸体,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大部分尸体上的伤口都不像是正常兵器造成的——有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钝器反复撕扯;有的伤口发黑,流出来的血颜色不对,像是中过毒。
还有一些尸体的表情极度扭曲,像是死之前遭受了巨大的恐惧,五官挤在一起,手指抠在泥土里,指甲都翻了起来。
‘吓死的’,老卒跟在他后面,冷不丁说了一句。
‘什么?’他没听懂。
老卒用刀尖指着其中一具尸体的脸说:‘这个是吓死的。胆吓破了,脸发青,跟昨晚上那些东西一个颜色。’
他的手停住了。
‘你是读书人’,老卒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你比我聪明,你来告诉我——昨晚上那些东西,到底是人还是鬼?’
他没有说话,注意到地上有一串脚印。那些脚印很浅,走得却很整齐,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像是被人量过的。
他用手指丈量了一下。七寸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