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楚越手中接过衣服,当着他的面穿了上去,继而抬起双手等着楚越的动作。
楚越看了他一眼,按照衣箱里摆放的顺序一件件拿出来。
十指捏着腰封环过李卿暮的腰,他身体上的热气隔着层层衣物传到楚越指尖,楚越不自在地吞咽了一下,嘴唇无意识地微张。
而在李卿暮看来,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乌黑的眼睛,眼皮微垂,眼神随着双手的动作转动。面前这张脸,就在前不久还是黄瘦的面容,如今已变得白皙,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十几岁的少年。
楚越的指尖滑向哪里,李卿暮的心脏就在哪里跳动,整理衣襟时,好几次差点顺着喉咙跳出来。
男子换衣不像侍女,侍女们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对方,楚越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又都是男子,不忌讳距离,是以一整套穿下来,几乎将李卿暮摸了个遍。
楚越看着衣袍上绣着的暗纹,“殿下,吉时要到了,不要误了时辰。”
言罢他行礼要走,一道声音却叫住他。
“站住,我还没有束发。”他的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里衣上。
不等楚越动作,李卿暮已自顾自地在他身旁坐下。
楚越无奈侧身,抽出一旁巾帕开始擦拭。
李卿暮发质很好,又黑又亮,摸在手里如同丝绸一般。发梢滑过他的掌心,这异样的触感让他手指微蜷,多年前一道记忆袭来。
那还是在彻云书院,午后他在塘边小憩,夏日微风刚好,阳光打在眼皮上非常舒服,不知不觉间就睡沉了过去。
隐约觉得呼吸间满是温暖的气息,可睡意死死拽着他。
末了似有轻丝滑过手背,剩下微痒触感,醒来时唇上一片湿意。
“主子!那边有人来催……”将离一只脚刚跨入门内便看到楚越在替李卿暮绾发。
楚越放下木梳,“殿下,下官还要去祭坛巡查,后面的事就由将离代劳吧。切莫误了时辰。”
将离目送楚越离开,贴在门上不敢动弹,低着头也能感受到李卿暮的眼神落在他身上,百口莫辩。
怎么连门都不关?这要是来个旁人,岂不是楚大人清誉不保?
——
巳时二刻,出了些恍惚太阳,云像淡白的棉花充满整片天空,文武百官早已就位,空气中是各种香火味道。
皇家封王,普天同庆,税赋减半,开仓放粮,百姓们的欢呼声隔着层层宫廷院落传至祭坛,太子李卿野位列台侧,冷眼旁观。
坛下羽林军身着玄甲,手持锦旗,列成方阵,庄严肃穆,旗面翻飞化作猎猎风声,宛如平地惊雷。
楚越刚刚站入队伍,祭坛上巨鼓擂响,吉时已到。
巨鼓声音震得耳朵发麻,楚越微微张嘴缓解不适,他始终垂着头,一抹暗色衣摆划入眼帘。
受封的李卿暮穿着冕服,跟在礼官太监后一步步踏上台阶,李辽站在祭坛上,欣慰地看着他。
他觉得此时该追忆往事,回忆李卿暮成长的点点滴滴。可悲哀的发现,不管如何回想,眼前这个少年王侯最终都与那日跪在百福殿中清冷的脸重合。
他早已错过了这个儿子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光,那不是军权、政权所能填补的,想到此处,脸上的笑容淡下些许,而目光一滑,看到祭坛下队伍末端站着的楚越,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王公公展开卷轴,宣读功绩,念到“朕上承天意,下顺民心,特册封皇六子为镇北之王”时,李卿暮叩首,祭坛下百官、诸侯一同跪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声浪与鼓声重叠,直冲云霄。
封王之后,赞礼官开始唱诵,然后进入繁琐的及冠礼。
第一道冠礼,李卿暮换上了织染署连夜赶制出来的玄色礼冠,衬着他眉目如画,丰神俊朗;第二道冠礼,又换上了朝服,由太傅禹静修加戴七梁冠,他用双手轻轻抚平李卿暮朝服上的褶皱,“恭喜六殿下,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成就,是我大启王朝的福气。”
李卿暮直视他的双眼,“老师过誉,一切都离不开老师的教诲,本王,铭记在心。”
这番对话声音很低,无人得知其中暗藏着怎样的较劲,众官员们看来,就像是老师对学生的悉心叮嘱。唯有楚越,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一张一合的嘴,莫名感受到李卿暮身上压抑的愤恨。
第三道冠礼,李辽亲自为李卿暮加戴九旒冕,赐表字,内侍奉上佩玉、佩剑,李辽为他戴好佩玉,却迟迟未动佩剑,他朝王公公递了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剑匣。
那是李辽化龙前的佩剑,名为止戈。
李卿野眼神骤然一冷,浑身瞬间披上一层戾气。那把佩剑,他曾经多次想要,李辽都不给,如今,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了一个下贱女官生的儿子。
他鲜少受窝囊气,这接连几日处处不得心,按照他张狂的性子早已按耐不住,张盎悄悄按住他的肩膀,附耳轻声,“冷静,这可是在祭坛之上,多少双眼睛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