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摸着他的头发,手下一顿,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从未说过这些话。
很多事情水到渠成,一个眼神足以,有时夜深人静,将离也会想他们是什么关系?彼此的嫖客吗?
“今天怎么了?被那一剑吓到了?这些话你平日里可不说。”
营帷里温暖宜人,裴敬秋连日来吊着精神,如今勉强松快,半盍着眼睛回答,“那我以后天天说给你听,我就是在想,如果、如果真有一天,你要是死了,我能不能像李卿暮一样,咬着牙撑这些年。”
将离将脸贴在他额头上,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随即给出结论,“估计不行。
“主子的毅力绝非常人,楚大人在他心中地位无法想象,楚大人在朝中的影响力也不容忽视。
“无数的人和事,都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主子面前提起楚大人,伤疤永远无法愈合。
“若是有一天,我真死了,我相信有一段时间你是万分痛苦且悲伤的。但是青史不会留我名,大启的万里河山也没有我,不会有人反复强调你的痛苦。时间,你只是需要足够多的时间,然后忘记我。”
裴敬秋摇摇头,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湮灭在衣襟里,“不会有那一天,将离,一切都在越变越好,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你虽然是李卿暮的下属,但我是侯爷,你也得听我的命令,你必须好好活着,起码跟我一起白头。”
他埋进将离怀里,“大启的万里河山不会记得你,但我会。
“你知道吗?我每时每刻,都想靠近你,一触碰你,就感觉身体都做好了准备。”
将离十分感动,将他的话在唇齿间又滚了一遍,“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裴敬秋有些累了,迷迷糊糊地回应着,“嗯?”
将离有些庆幸,“万幸是昨天受的伤,若是刚来骊山那阵……我还伺候不了你了。”
裴敬秋已睡了过去,否则必然给他几拳。
李卿暮摸了摸肩膀上的伤口,仍有丝丝鲜血往外冒。
他收起地形图,沉思半晌,扬声道:“来人。”
裴永掀帘而入,“殿下有什么吩咐?”
营地一团糟,裴永跟着忙进忙出,气氛压抑的紧,士气也很低落。
“传令下去,杀羊宰牛,燃放烟火,共庆除夕。”
今夜是除夕夜,一年的结尾和开头,必定要热热闹闹的过。
“是!”裴永缓了一口气,转身出去筹办。
就应如此,怎么能因几个杀手搅局坏了最重要的日子。
就是可惜,楚大人下落还不明,现在都还没找到,恐怕……
裴永就是再蠢笨,也能看出来六殿下何等在乎楚大人。还有自家侯爷,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想必躲在什么地方为楚大人伤心吧,毕竟当时只是落狱上刑,侯爷都急哭了,现在可是性命攸关。
楚越做了个悠长的梦,体会到了什么叫走马观花。
梦里黑白颠倒,一会儿是裴敬秋,一会儿是李卿暮;一会儿是他穿着朝服在殿中争辩,一会儿又是在彻云书院读书的日子……
他很难形容当下的感觉,意识剥离了身体,可是每一寸骨头的疼痛又能感受到,像是在旁观这场痛苦。
他不能死,这是唯一的想法。
楚越猛抽一口气,风如同碎开的刀刃一样往进灌,尽数堵在喉咙上,他没有力气咳,也没有力气咽。
入目是破败的茅草屋顶和土糊的墙面,楚越的脖子动不了,只能尽最大程度转动眼睛。
对陌生环境的戒备已然超过了身体的疼痛,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尽可能地探查房间布局,片刻得出结论:应该是那个老妇人的家。
空气中是柴火燃烧的味道,房间雾蒙蒙的,外面传来沙沙声,白雪似是无止境地落着。
半透明的、纸糊的窗纸下有一寸深的暗影,是雪砌起的墙。
木门嘎吱一声,老妇人推门而入。
她步履蹒跚,缓缓走到楚越床边,楚越斜着眼睛,看到她因干燥而裂满口子的手颤巍巍地端着有个豁口的碗,里面盛着满满的草药。
看见楚越睁着眼睛,明显一愣,面上闪过慌乱,又迅速恢复平静。
“把药喝了吧,你受了很重的伤。”
楚越仍一脸戒备地望着她。
老妇人看了他一阵,端起药喝了一口,“我不害你,要是害你,昨天就不会救你。”
楚越半信半疑,就着对方的手灌了一大碗药。
老妇人起身打算离开,听见楚越虚弱开口,“你儿子没死,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