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骸王就这么在深渊中留了下来，与小丑王一起分享他的倒影城堡，学习着黑魔法，也学习着身为魔王理应熟悉的一切。

“你现在要学习的并不太多。”小丑王对妖骸王说道，“黑魔法还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必须戒掉你可笑的善心。”

小丑王击了击掌，一个被铁链捆得严严实实的魔族被带了上来，战战兢兢地跪在主座的阶下。

“来，试着用用看我教你的黑魔法吧。”小丑王说道，“当然，比起你熟练地运用黑魔法来说，我更希望你向我展示你的果断。”

这恰恰是妖骸王最难做到的部分。他看了看阶下跪着的牛头人，对方显然是一个非常健康的生灵——四肢健全，呼吸雄壮。除了身上密密麻麻地被划开了很多流血的伤口外，这个魔族怎么看也不像是生命即将结束的模样。

“要用他来做黑魔法的材料吗？”妖骸王再度向小丑王确认道。

小丑王连眼皮都懒得抬：“你的问题太多了。就用他。”

“可是他——”

“你的问题太多了！”小丑王打断了妖骸王，又重复了一遍，“就用他来发动黑魔法。这样我可以命仆从回收他的骸骨做材料。你也练习了黑魔法。没有别的疑义——现在就动手吧！”

“如果他活下来的话，能做的事应该比作为黑魔法材料多多了吧……”妖骸王小声地咕哝着。在他看来，尸骸能发挥的作用并不多。在哀土荒原流浪的那段时间里，他充分了解了他的尸骸盟友们是多么愚笨，因为灵魂残缺的缘故，它们不会说话也不会思考，缺乏魔力的骨头架子又脆弱，几乎干不了什么重活。

恶魔们可就不一样了。尤其是牛头人堪称力大无穷，轻而易举地就能将三人高的宫殿基石顶在头顶，还能够顶着这样的重量长途运输跋涉——怎么看也比单纯的骨头架子有用的多吧！

小丑王看着久久没有动作的妖骸王，翻了个白眼，不悦道：“这个恶魔是重罪犯。”

一听这话，妖骸王就有反应了：“真的吗？”

在一旁的恶魔伯爵忙不迭回答道：“是的，尊敬的妖骸王大人，根据小丑王大人的命令，我们押来了他，他确实犯了不可饶恕的重罪……”

“是什么样的罪名？”妖骸王接着追问道。

“他在爱欲深渊欺骗了大量魔女，却没有给钱。”恶魔伯爵马上回答道，“这可是严重的失信行为！而且作为狂欢深渊的恶魔却在爱欲深渊犯下此事，这岂不是要挑起小丑王大人和玫瑰王大人之间的……”

小丑王只是凉飕飕地看了恶魔伯爵一眼，恶魔伯爵恍觉自己竟稀里糊涂地攀扯到深渊尊贵的魔王们身上了，而且还犯在了脾气暴戾无常的小丑王的手中，顿时吓得立刻跪倒在地，连连道歉。

“你还要在这里一一审判吗，妖骸？”小丑王无视了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恶魔伯爵，对妖骸王道，“我想这个多嘴的蠢货跟你说的已经够多了……你不会还要一一研究他的罪行值不值得被剥夺生命吧？”

“噢，不，当然不是。”妖骸王并不愚蠢，他敏锐地感知到这已经属于深渊最幽暗的核心之一，是绝对不允许随便触犯的领域。他见下面跪着的恶魔囚犯一直一言不发，对于自己被提起的罪名毫无异议，因此他便也集中了精神，开始念动起黑魔法的咒语来。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大概是因为黑魔法以死亡与牺牲为前提，这样的魔法与妖骸王身为死者的身份分外契合的缘故，妖骸王使用起黑魔法来分外得心应手。他的黑魔法第一次尝试就成功了，小丑王得到了他想要的骸骨材料，而妖骸王操控着足以将他的血肉当成脏东西清理掉的清洁黑魔法，像是处理烫手的麻烦一般连忙将之随便扔到了主厅角落的落地镜上去。

于是落地镜变得光洁、明亮，而妖骸王浅浅地叹了口气。

小丑王在旁边凉凉地提醒：“你这样是不行的。在圣战中面对天使的时候，你要怎么办？难道还要对面的天使也非得犯过罪才可以吗？你现在是深渊的魔王，可不是什么伸张正义的使者。你不会以为恶魔们会觉得你很公正吧？他们只会得意地爬到你的头上罢了。”

小丑王嗤笑了一声，从主座上走下，一直走到还在道歉求饶的恶魔伯爵面前，用鞋尖勾起了恶魔伯爵的下巴：“就跟这个愚蠢的废物一样。身为伯爵，就可以随意谈论魔王的事吗？嗯？是谁允许你揣测幻想魔王的关系的？”

恶魔伯爵又想磕头求饶了，然而小丑王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收回了脚尖，紧随着而来的便是强大的魔力如同一整座山脉般重重地压在了恶魔伯爵的身上。恶魔伯爵的脖子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突如其来的重压，顿时发出咔吧的怪响，头颅也扭曲地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然而恶魔并没有那么容易死去，他的眼睛还睁着，惊恐地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似乎是在寻找从眼眶中逃走的间隙，而他的嘴巴似搁浅的鱼一般一张一合地鼓着，艰难地通过已经扭折的喉管汲取着空气。可惜这也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小丑王凭空抽出了一条长长的鞭子，鞭身漆黑，腥气四溢，两排倒刺形如蜈蚣倒勾的利足。他猛甩鞭子，鞭梢每一下舞动，便是一片皮肉被硬生生地勾扯着飞落。

“你以为你是伯爵就是贵族了么？你只不过是奴隶！区区一个高级奴隶……竟然如此狂妄……！”

眼见着血花大捧大捧地在地上飞溅，妖骸王可算是知道为什么血的味道在倒影城堡中挥散不去了。他默默地在座位上等着，直到小丑王打够了，将鞭子摔进那滩几乎已经看不出形状的血肉混合物上后，他才小声地说道：“我只是不想将有用的生灵变成没有什么用的骸骨架子而已……”

“谁说他有用的？又是谁说骸骨无用的？”小丑王反问道，“在我看来，深渊中的恶魔遍地都是，可是用作做黑魔法材料的骸骨，我可缺得很——可以发动黑魔法的骸骨可比这些废物有用多了，不是吗？”

妖骸王讷讷地张了张嘴，却想不出什么能够反驳小丑王的话语。小丑王已经回到了主座上，往后一靠道：“你还没有发现你的天赋是多么有趣……它还有很多值得深挖的内容。你需要一些更好的祭品，不是这些粗劣的下等货色，而是一些更珍贵的……啊，等着吧。驯鹿王很快就会为你召开一场宴会，而我们会为你准备一份大礼，一份你可以亲自拆开的礼物。”

如小丑王所言，驯鹿王果真很快就举办了一次宴会。

这一天，深渊的五君主按照驯鹿王的要求，前往深渊王宫的大厅中等召。在大厅的长桌边坐着的时候，玫瑰王凑到了妖骸王的身边坐下：“哟，妖骸，你看起来状态很不错嘛。比你刚来深渊时灰头土脸的样子好多了……看来你跟小丑王一起在狂欢深渊相处得很愉快。”

妖骸王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如玫瑰王所说，虽然他加入深渊的仪式显得有些简陋，不过恶魔们确实是把他当作正经的魔王在讨好的。狂欢深渊的管理者恶魔每天都命仆从送来各色各样的香草，甚至区分了十几种不同的香型口味。为了弥补妖骸王身体的空洞，恶魔们还送来了处理得很干净的羊羔皮，用妖精纺织的金线将羊羔皮与妖骸王的皮□□制在一起后，再用近乎肉色的香料仔细轻扫描绘，这样一来妖骸王的身体看起来就完整无缺了。

至少从外观上看，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他的身体内竟然有一个巨大的空腔了。

“哇哦，哇哦，好香的气味。”玫瑰王笑着凑了过来，问道，“恶魔们的服侍还算符合心意吧？”

“嗯。”妖骸王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确实没什么不满的，恶魔们送来的羊羔皮经过鞣制，附以黑魔法保持柔软与幼滑。伴随着节庆日期的变更，他们还会在他的身上用金粉颜料描绘精细美丽的花纹，因着自己全身上下总是金灿灿、香喷喷的，妖骸王时常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件行走的艺术品。

这些还只是基础的养护，更别提每日都会有的防腐汤浴了。足够洁净足够深的水源，对于一只在哀土荒原游荡的小尸骸来说并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东西，但在深渊，恶魔们每日奉上的，可是大量贵重的防腐魔药与香草凝萃调制而成的冰冷药泉。魔女们陪着妖骸王入浴，会很细致地用柔软的绸布为妖骸王拭去身体上的脏污，这样做虽然会一并洗掉羊羔皮上的颜料，但在沐浴结束后，魔女们还会重新为羊羔皮描绘上肉色的香料，才会让妖骸王香气四溢地入寝。

虽然这一整套服侍下来可谓细致又繁琐至极，可是效果也极为显著——妖骸王的身体上腐烂的血肉、巨大的空腔都已经被精心地遮蔽了，如今不仅外观看起来已经与普通生灵无异，甚至比他们更芬芳、更精致，就连仅剩一只的堕天使之翼上，也挂满了黄金、黑珀石、紫翡翠、冰雪魔力结晶串连而成的华丽宝石饰链，其中还间或缀着深蓝色星泪宝石细珠流苏。每次看到镜中自己的身体如此完整美丽，妖骸王的心里总是喜滋滋的。

见到妖骸王满意的笑容，玫瑰王看起来也放心了不少。他往后靠回靠背上，笑盈盈道：“嗯，你满意就好。你是深渊尊贵的六魔王之一，这是你的恶魔仆从们应当做的。我很高兴你能在深渊中找到你想要的。”

“我在想能不能回去探望厄加一趟……让厄加也看看如今我又香又漂亮的样子。”妖骸王说道。玫瑰王赞同地点了点头：“这是个不错的主意。让你的朋友看到你如今的模样，大概它也会放心一点——我记得之前你要来深渊的时候，它可还担心得很呢！哦对了，如果你担心找不到你朋友的位置的话，我也很乐意陪你一同回去一趟哦。”

“谢谢你，玫瑰。”妖骸王真心实意地感激道，为了玫瑰王一直以来对他的友善。

“嗨，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已。”玫瑰王随意地摆摆手，“因为陛下很喜欢你，所以我也很喜欢你哟。”

妖骸王点头道：“我会为了深渊好好努力的！”

“哈哈。”玫瑰王笑了，“这话应该直接说给陛下听，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丑王坐在旁边，已经快把自诞生以来所有的白眼都翻完了。

“你们别坐我旁边。”小丑王冷漠地说道，“怪恶心的，我快想吐了。”

没过多久，两位恶魔仆从就推开了通往觐见厅的沉重的大门，请各位魔王们进去。在宽阔的大厅中，深渊的王者、尊贵的驯鹿王正盘踞于王台上首的宝座中。而在王台下，无数黑魔法锁链从半空中浮现的黑魔法阵中射出，将大厅中央的生灵牢牢捆缚。

这还是妖骸王第一次见到如此洁白的生灵——他太明亮了，在这深邃幽黑的深渊中简直在发着光。这只白色的生灵沉默地站在大厅中央，美丽的六翼自然地垂下，丝光般的羽毛柔和地晕出银亮的光辉。他的眉眼间似有淡淡的忧愁——妖骸王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但脸上更多的是一种心平气和般的坦然，似乎自己并非不幸被俘，而只是来深渊中做客一般。尽管黑魔法锁链盘踞在他的皮肤上蠕动，将他的皮肉噬烂出溃败的伤口，他也只是一声不吭，冷淡地看着大厅中的一切。

他保持住了身为高阶天使的尊严。

“仅次于炽天使的级别，真真正正的高阶天使。”小丑王啧啧有声地赞叹，“被抓了都是这个死样子。”

“大概是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吧。毕竟‘那位’的目光从来都不会注视深渊，而天国也无法将手伸得那么远，更不可能做到将俘虏救回天国去……”玫瑰王用指尖的玫瑰在天使的脸上扫来扫去，尤其偏爱用艳红似血的花瓣扫弄其鼻尖，恍若挑逗。可惜天使的眼睛始终清亮而平静，他不闪也不避，将近在咫尺的玫瑰王视若无物。

见到天使这幅模样，玫瑰王挑了挑眉，充满恶意地抬起指尖轻轻一吹。他指尖上生出的玫瑰立时化作无数花瓣飞舞，又在触及到天使的身躯的时候变成扭结在一起的红虫，扑簌簌地落到了天使的衣袍上。红虫活蹦乱跳地弹跳着，想要用口器咬开天使的皮肤，再钻进天使的灵体内——而这将会造成对天使灵体的严重污染。

这正是玫瑰王在圣战战场上最著名的大范围杀伤性黑魔法之一，往往能轻易地瘫痪一大片没有高阶白魔法守护的天使军团。

虽然智天使曾不止一次地对付过玫瑰王的这份恶毒把戏，但是如今的他却身处深渊，而深渊是元素绝迹的禁地。在这里，甚至不用恶魔做什么特殊的限制，天使们天然地就丧失了唯一能倚以自保的白魔法。

因此除了闭嘴且沉默地受着，天使没有其他任何的办法。

玫瑰王显然觉得无趣极了。他撇了撇嘴：“每次总是这样，低阶天使尚且还有求饶投降的可能，但是六翼天使却从不求饶……真是无聊死了。”

“无聊就别乱玩。这不是给你玩的。”小丑王翻了个白眼，冷声道。

驯鹿王在上首开口了：“既然都到齐了，小丑王，你来说说这段时间你的进展吧。”

“当然，驯鹿王。”说到这个，小丑王就来了精神。他兴致勃勃地走到了王台上，站在驯鹿王的宝座旁，开口道：“这段时间我教导了妖骸王一些黑魔法的掌控，同时也让妖骸王配合我做了一些研究，主要是研究死亡君主的力量。我一直有一个疑惑：死亡君主对尸骸的复活与黑魔法对尸骸的复活有什么不同？”

“所以有什么不同呢？”南瓜王捧场地问道。

“实际上这两者的区别非常大。”小丑王回答，“简单地说，黑魔法对尸骸的复活只是在操控物体而已，尸骸并没有自我的意识。但是妖骸王对于尸骸的复活，却是赋予了尸骸意识——这些意识并非凭空来的，而是妖骸王的力量捕获了徘徊游走的灵魂或者是灵魂的碎片，从而为失去□□的灵魂重新依附了新的载体。”

“徘徊游走的灵魂……那就只有沾染了恶念之力的灵魂了。”南瓜王吭哧吭哧道，“所以说妖骸王能够将充满恶念之力的灵魂重新附到尸体上，从而让灵魂以尸骸的形式复活？”

“噢？”扑克王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用途，颇感兴趣地问道，“我们的灵魂同样也满溢着恶念之力。这是否说明只要有妖骸王的帮助，我们魔王也可以随时更换身躯呢？”

“理论上是这样。”小丑王并不否认，他低低地发出了嘶哑的笑声，“但是被妖骸王复活的尸骸都将听命于他。”

小丑王的双眼直勾勾地看向了扑克王，“你要试试吗，扑克王？”

扑克王嗤笑了一声：“那可不行，我还是要效忠于陛下的。”

驯鹿王听完小丑王的发言，微微颔首：“目前听下来，妖骸王的能力最适合发挥的地方倒是圣战的战场。到了圣战后期，即便恶魔军队损伤惨重，但是有妖骸王在的话，应该能将死亡恶魔的灵魂重新附到尸体上，从而让恶魔尸骸继续为深渊而战。”

“正是如此。”小丑王微微俯身回话，“简直是天生的战争利器。”

“妖骸王的能力有多大的覆盖范围？”驯鹿王接着发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