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哀土荒原应该不成问题。”小丑王回答，“不过，在亡灵诞生的一瞬间，站起来的并非只有哀土荒原的尸骸，而是凡间众族的尸骸都重新死而复生。所以我认为，实际上妖骸王的力量是可以覆盖到整个凡间的。”

“嗯。可惜还是有些遗憾啊……”驯鹿王用指尖敲打着宝座的扶手，叹息。

南瓜王是魔王中最愚笨者，他没有听懂背后的弯弯绕绕，谄媚地问道：“陛下，这是哪里有遗憾？妖骸王这样强大的力量，不也已经是我们深渊的一大助力了吗？”

“当然，妖骸王的存在无疑会让恶魔军队的更加‘耐用’。但是……”驯鹿王的目光扫到了王台下看起来好似置身事外的妖骸王脸上，“首先，被复活的尸骸军队只会听命于妖骸王。其次，尸骸的致命弱点是阳光，以及所有与光明有关的魔法。如果天国一个大净化术砸过来尸骸军队就会崩溃，这样的军队根本无法发挥实际作用。”

“可以克服么？”驯鹿王直接转头询问小丑王道。

小丑王没怎么犹豫就回答：“可以。我会着重研究为如何为尸骸隔离光明的黑魔法。”

强大的黑魔法钻研能力，这一直是小丑王地位更高于其他魔王的主要原因。既然小丑王开口说“可以”，这基本就意味着为尸骸军队屏蔽光明的黑魔法一定会研制成功。

因此驯鹿王确实也不怎么担心尸骸军队会被光明系魔法轻易撂倒的问题，比起这个，他的目光更多地放到了妖骸王的身上。

“这个智天使是为你准备的，妖骸王。”驯鹿王说道，“来，近距离地看看他吧。这将是你未来会反复在圣战战场上看到的敌人，也会是圣战战场上最难缠的敌人之一。”

“天使学院给那群天使提供了全面而严格的训练，但只有最优秀的那一批才会被晋升为智天使。”玫瑰王补充道，“这些智天使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熟练掌握着海量的白魔法咒语，吟唱速度更是非常惊人，陛下的意思是先抓个给你练练手，体会一下智天使的坚韧程度。一般来说，他们能挺住好几波高阶黑魔法的攻击，却依旧具备吟唱白魔法反击的意志力。”

“这个还只是新生代的智天使。”玫瑰王说着，打量了一下天使的眉眼，“遇上创世纪时期诞生的智天使会更麻烦。不过，这只新生代的智天使也足够给你练手之用了。”

玫瑰王击了击掌，几个恶魔仆从就走上前来，在天使旁边跪下了。玫瑰王道：“这些恶魔的血肉给你用作黑魔法发动的祭品。”

“在那之前。”驯鹿王在上首截断了玫瑰王的话语，“我希望你能先用你的能力对天使试验一下，看看你是否能将未经恶念之力污染的灵魂也强行束缚在尸体中制成尸骸。如果你能成功的话，这也就意味着在圣战后期能为深渊所用的就不仅仅局限于恶魔军队的尸体了。”

“喔，那你就按陛下所说先尝试你的能力吧。”玫瑰王说道，“别担心，我们抓了很多智天使，绝对够你消耗用的。”

妖骸王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向了觐见厅中央那个洁白的生灵。距离天使越近，他就感觉越难受，天使柔软霜白的皮肤下，几乎像是包裹着一整个澎湃满溢的大光球似的，光明的力量威慑着他，越是靠近，他就越觉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果其他魔王说这还只是仅次于炽天使的智天使，那么妖骸王很难想象，一旦自己正面对上了作为光明之最的炽天使，又该是多么难受多么窒息的光景。

妖骸王并不乐意距离智天使那么靠近。在离智天使还有几米远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睫毛低垂，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将生灵转化为尸骸……这是他唯一的特长，也是他最能报效深渊的事。只是当妖骸王抬起一只手指向智天使的时候，他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究竟是希望自己的力量生效，还是希望自己的力量无法生效呢——就连妖骸王自己都说不清。

天使的睫毛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即使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为深渊所用，而且还是以尸骸这样不堪的形式。

只不过，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饶是妖骸王发动了自己的力量，智天使的灵魂却被更加强大的力量所守护着，光明的界限如此泾渭分明、威严屹立，并没有被妖骸王的力量动摇一分一毫。

妖骸王抬头道：“陛下，我的力量对天使没有效。有更强大的力量在守护他的灵魂。”

“嗯。看来只有被厌弃者的灵魂才能任你摆布了。”驯鹿王看起来倒也没有多么意外，“那你就拿他练练手吧。在他的身上实践一下黑魔法的力量，我们想看看你对黑魔法的掌控。”

玫瑰王在跪地的恶魔仆从屁股上踹了一脚，恶魔仆从们一个哆嗦，像狗一样在地面上膝行，老老实实地在妖骸王的袍角旁趴好。

为什么不逃跑呢……这些恶魔。明明指派给这么听话的他们的任务，可是当黑魔法的祭品去送死啊……

如果说将生灵转化为亡骸是因为深渊的需要，那么现在平白地杀死四条生命是为什么呢？是为了证明他可以做到吗？！

妖骸王看了看在冰冷地面上引颈就戮般的恶魔祭品们，又看了看面前冷漠淡然的天使，迟迟没有动作。

一时间，觐见厅内安静了下来。

妖骸王没有动作，驯鹿王、玫瑰王倒也没有催促。南瓜王和扑克王更是笑嘻嘻地站在旁边，抱臂的抱臂、叉腰的叉腰，一幅看好戏的模样。只有小丑王，他从鼻孔中重重地喷出了一个鼻音：“嗯哼。所以你又在犹豫什么？”

“我一定得这么做吗？”妖骸王有些苦恼地问道，“消耗三条生命，仅仅是为了杀死另一条生命。”

“这本就是你必须递上的投名状。”小丑王阴冷地说道，“难道你在圣战战场上也要做这无谓的纠结，让恶魔全都因你的犹豫不决而送命吗？你必须向我们证明！证明你可以为我们而战，证明你可以对着天使举起屠刀！”

“如果是战场的情况下，我当然可以！”妖骸王急急地辩解道，“但是现在，他……”

“他只是一个俘虏啊……”妖骸王对上魔王们冰冷的视线，声音越来越气弱。

“你真的可以吗？”小丑王只是嘲弄地问道。

我——可以——吗？为了深渊而战？让大批的尸体再度站起，再度投身到致使他们生前惨死的名为“战争”的残酷绞肉机里去？

“我——我可以。”妖骸王尽量提高了自己的音量，让自己听起来更坚定，“毕竟那是战争，而战争是不需要理由的。”

“那现在就做啊！”小丑王道，“就从这个智天使开始。”

“……”妖骸王又沉默了。

“已经够了。”一直在上首旁观的驯鹿王出声了，“今天就先这样吧，看来妖骸王还需要点时间。”

“唔，毕竟是第一次做魔王嘛，可以理解。”玫瑰王也笑盈盈地搭腔道。

“时间？！我给他的时间还不够多吗？这段时间叫他转化一些尸骸，总是磨磨蹭蹭的，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邀请你来深渊？！”小丑王却并不准备就此罢休，他不仅指责沉默的妖骸王，他还转向了驯鹿王，“你根本就不该纵容他，驯鹿王，他完全没有魔王的资质。若你真的要驯服他，就理应将他扔进角斗场，让血与火狠狠洗礼他，看看他在不用黑魔法就会被撕碎的情况下，到底还会不会选择牺牲他人的血肉生命！”

“他也是魔王，怎么能被投进角斗场？”驯鹿王并不赞同这个提案，“已经足够了，小丑王。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回去专心研究屏蔽光明的黑魔法吧。接下来妖骸王的事不用你再管，玫瑰王会全权接手。”

“所以你是要纵容他的软弱了？”小丑王提高了声调，“软弱的绵羊是做不了魔王的！他今天必须杀死智天使！如果连他这个尸骸核心都软弱至此，那我研究的黑魔法还有什么用！”

“他是要杀死天使，但不是今天。”驯鹿王耐心地说，“暂缓几天而已。你可以走了，这里没你的事了。”

“暂缓，暂缓！你何时变得跟天国之门后的那帮废物越来越像了？！”小丑王暴躁道，“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要覆灭天国吗，驯鹿王？你的立场，真的还站在深渊这边吗？？”

“小丑王，你要不要回想一下你在跟谁说话？！”玫瑰王直接打断了小丑王的诘问，他的声音不满，带着浓烈的警告意味，“你在跟你的陛下说话，而你应该放尊重一点！没有陛下的恩准，你在深渊根本什么都不是！”

“我为深渊做了很多贡献！我可是一心一意地在为深渊着想！”小丑王瞬间被玫瑰王激怒了，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在咆哮，“有多少黑魔法都是我研究的？有多少天使曾死在我的黑魔法下？！我可不像我们亲爱的，驯！鹿！王！你要不要问问你的王，他在寝宫里干了些什么，又摆了些什么？你要不要问问他为什么需要这么多智天使？！你问问他，他真的是一心向着深渊的吗，而不是对着天国在摇尾乞怜？！”

“轰！”一片紫黑色的幽光瞬间淹没了整个觐见厅，妖骸王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在那好似夜之帷幕的黑魔法幽光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王台方向传来了訇然巨响，甚至似乎有隐忍的闷哼声和沉重的落地声。

紫黑色幽光幕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它并不是黑魔法攻击的主体，而只是黑魔法外溢的能量罩纱。当它散去后，妖骸王终于重新看清了觐见厅内的情形。

大厅内的几根支柱在强大的黑魔法下瞬间被轰断，巨大的断石凌乱地支棱在觐见厅的地板上。纷纷洋洋的粉尘并不能掩盖血腥气的弥漫，小丑王直接被打飞了，他几乎飞过了一整个觐见厅的距离，从王台上重重地落到了靠近大门的位置。

驯鹿王已不再悠哉悠哉地端坐在王座上，而是站在王台上，冰冷地开口道：“这里没有你质疑我的余裕，小丑王。这里也不是你该站的地方。我给你身为魔王的尊荣，但这并不代表着你就是不可替代的。再有下一次，你就直接在你引以为傲的黑魔法中灰飞烟灭吧。”

“呵呵呵呵……你在生气啊，驯鹿王？是因为我对王座的冒犯，还是因为你明知道我所说的正是事实呢？”小丑王艰涩地咳嗽了几声，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以致于他已然破碎的肩胛骨也连带着抖动起来。面对驯鹿王的盛怒，他并未有丝毫被震慑的模样，反而是用一种诡计得逞般的嘲弄与怜悯的神色遥望着驯鹿王，“我的王啊，我的王！那黑水晶可是深渊为数不多的矿产，自创世时期便已存在。黑水晶母矿更是珍稀至极的炼金材料，虽然对我深渊无用，却可以拿来与凡间众族交换珍贵的魔法造物。而母矿的核心，那可是黑水晶矿脉的心脏，只要母矿核心还在，黑水晶矿脉便会如生灵的血肉一般一点一点地生长。您将那块母矿核心弄到哪里去啦，驯鹿王陛下？”

驯鹿王已经懒得理会小丑王，他兀自坐回到代表深渊最高权力的王座上。他倚着王座靠背听着台下小丑王的诘问，面无表情。

小丑王倒也不在乎，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从爱欲深渊到欺诈深渊，查布拉台黑水晶矿脉纵深超数千米，它的母矿核心，更是有两三米之巨。你拿它来雕刻雕像了，对不对？！你授意地精一族将母矿核心凿了下来，用那个东西雕刻了神的雕像，对不对？！你不仅下令雕凿神的雕像，你还让玫瑰王抓来了很多智天使，让智天使消耗生命强行在深渊制造圣白花永开不败的光明结界，对不对？！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我们深渊的王啊！”

“说完了？”驯鹿王根本不屑于回答小丑王的问题，直接下令道，“将小丑王送回倒影城堡，没有我的召见，不许他再进入深渊王宫。”

恶魔仆从们听令躬身，两个健壮的牛头人各自贡献出半边肩膀，将小丑王架了起来。

“你最好抓紧时间研究一下隔绝光明的黑魔法。”驯鹿王冷冷地说道，“如果下次召见你的时候没有令我满意的结果，你就等着被投进你最喜欢的角斗场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于驯鹿王的警告，小丑王回馈的，就是一连串随着被抬走而逐渐远去的张狂笑声，空寥寥地回响在渊底漆黑幽冷的黑岩长廊里。

小丑王被带离后，驯鹿王也无意再说什么。刚刚被命令做妖骸王发动黑魔法的祭品的三名恶魔已经化作枯骨，成为了驯鹿王发动黑魔法最早的牺牲品。而驯鹿王聚集了觐见厅残余的能量，一抬手就用一道灰芒击中了大厅中始终沉默的智天使。

智天使的眼睛闪动了一下，眼神逐渐失去了思考的灵光，变得灰暗呆滞起来，显然已经被傀儡魔法夺取了自我意志，沦为了驯鹿王的提线木偶。

“就这样吧。”驯鹿王对着王台下的众位魔王说道，“你们可以走了，没事别来打扰我。”

“那请您好好休息。”玫瑰王依旧是笑盈盈的样子，然后推了下妖骸王，“走吧。”

玫瑰王和妖骸王沉默地在宫殿厅廊中行走，直到终于跨出了深渊王宫的大门，玫瑰王才伸展了下身体，长舒一口气道：“哎呀呀，真是恐怖的场面呀！”

“被吓到了吗？”玫瑰王转过身来，笑盈盈地问妖骸王道。

“没有。”妖骸王老实地摇摇头，死者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情绪，至少在害怕这方面，他就鲜少有过。

“有勇气！”玫瑰王赞许地拍了拍妖骸王的肩膀，“但是你可别跟小丑王学！亏他自诩深渊最聪明的恶魔，竟然什么雷区都敢去舞……”玫瑰王边说着，还边连连摇头。不过他很快正了神色，严肃地告诫妖骸王道：“陛下是深渊之王，整个深渊都是驯鹿王陛下的领土。别说是开凿什么黑水晶母矿核心这样的小事了，就算明天陛下就下令在深渊修建圣所，你也不要有任何意见。知道吗？”

妖骸王连连点头，还用手做了个拉链缝嘴的手势。玫瑰王见状非常满意，他点点头，接着道：“其实当魔王呀，本就应该只管好好享受啊……”

玫瑰王又拍拍妖骸王的肩，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下楼梯，钻进街道边等候载客的华丽马车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