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越来越多，鲜血蔓流，几乎将贪食深渊、爱欲深渊的主城淹没为浅浅的血湖，修提略也近乎麻木。

大黑魔法师来了，他们身上带着名为智天使之心的咒物，无法被修提略选定为黑魔法的祭品。不仅如此，他们还释放了特殊的黑魔法，令修提略也无法消耗其他恶魔的血肉为黑魔法支付代价。

既然无法使用恶魔的血肉，修提略就不得不使用自己的血肉。他一边狼狈地在大黑魔法师的黑魔法弹幕中躲避，一边时不时地使用超远距离的“血彗星之尾”予以还击。大黑魔法师一直追着他跑了很远很远，直到已经越过爱欲深渊的主城城门，直到修提略跌跌撞撞地逃进了淡红色的毒雾中，修提略当机立断地展开了苍白的骨翼，贴着地面疾飞而去。

他拍打着骨翼飞呀飞，恶魔们没有再追出来，大概也是明白抓住他的希望已经很渺茫了。修提略不敢飞太高，生怕出了毒雾笼罩的范围被阳光晒死，何况他的翅膀也已经非常疲倦了——能够坚持着从深渊王宫中出逃，乃至于与深渊军团拼杀并最后冲破生天，可以说修提略全都是吊着一口气苦苦支撑罢了。

是想要回到哀土荒原、回到厄加身边的信念在支撑着他，也支撑着疲惫不堪的翅膀。

修提略歪歪斜斜地飞着，骨翼拂乱了哀土荒原静静弥漫的淡红色毒雾。距离厄加已经越来越近，修提略几乎能感应到龙鱼尸骸的位置了。在即将抵达厄加身边的时候，他提起了最后一口气，释放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黑魔法【蔽日迷雾】！

至于这个黑魔法的代价，当然是只能用他身上的最后一点血肉——也就是他的脸蛋与头上的一点软肉来偿还。

随着血色的幽光闪过，修提略浑身上下的最后一丝血肉也消失殆尽了，光秃秃的小骷髅的心弦一松，骨翼已经沉重得不堪拍打，他一头栽了下来，顺着惯性在地上擦出一条长长的土痕，正好滚落在龙鱼尸骸的面前。

厄加还在那里——这是当然的。作为被极光巨兽抛弃的欲望，它也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只是附在龙鱼留下的骸骨上静静等待着时间将它完全消磨。见到小骷髅从天而降摔在它面前，龙鱼尸骸吃了一惊，迟疑着道：“……修提略？”

“厄加……”修提略把光滑的头颅从土里灰头土脸地拔出来。虽然刚刚还因为太过疲惫而从半空中摔了下来，但是在见到厄加的这一刹那，修提略还是好开心，他也瞬间精神了不少，“我回来了，厄加！”

“你怎么变成了这幅样子？”厄加说道，“你看起来……在深渊吃了不少苦头。”

厄加不说还好，它一说，修提略就委屈起来了。

“他们对我不好！”他大声地控诉道，一一细数着魔王们的罪状，“玫瑰王只是因为驯鹿王的任务才来接近我的！扑克王只会出千骗我的钱！小丑王不仅把我抓了起来，还想把我拆成碎片，他甚至说要把我塞进玻璃瓶里戴在他的身上做饰品！”

也许是因为回到了厄加的身边，修提略得以撇开那唯唯诺诺的乖顺样子，臭骂着远在天边的魔王们。龙鱼尸骸只是静静地倾听着，并不打断看起来愤怒不堪的小骷髅。只是小骷髅自己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变小了，脑袋也低垂了下去。

“怎么了？”龙鱼尸骸问道，“继续说吧，我一直在听着呢。”

“厄加，我是不是笨蛋啊。”修提略低落地说道，“你早就警告过我，去了深渊可能就回不来了。但是我还是去了……并且自讨苦吃……最终变成了这副样子。我……我简直是世上最大的大笨蛋了……”

“也许吧。”龙鱼尸骸并不否认修提略的话语。

“就连你也这么说！”修提略更低落了，“那看来我真的很笨很笨了……”

“但你在深渊并非毫无收获，不是么？”龙鱼尸骸轻声道，“你明晰了很多事，你看起来更加成熟了不少，你开始有属于你自己的情绪。并且在最后，你还是选择了回到这里。在我看来，最重要的是你选择了回来——不是作为深渊位高权重的王，而是，作为修提略回来。”

“呜……”修提略心里好受了很多，他低声说道，“小丑王都骂我是笨蛋。他说我明明能完美地驾驭黑魔法……而且再没有比深渊更加繁华的、黑暗生物能选择的去处了。我……我也不知道我坚持要走是不是真的很笨，但是我就是不想在那里呆着了……”

说到最后，修提略都不知道自己在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了。他只是一股脑儿把他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那些他以为自己不曾有过的情绪，那些他在深渊中从未说出口的话语。

龙鱼尸骸耐心地听着，并不发表意见。它只是静静地倾听，如同修提略从这里离开前承诺的那般，当修提略归来的时候，就轮到修提略给它讲述他的故事了——于是它便也当起了这个耐心的听众。

直到最后，修提略已将他在深渊的故事全部诉尽，从开头血肉丰满的小尸骸昂首出发，到光秃秃的小骷髅仓皇归来。龙鱼尸骸见修提略一副难过的样子，便开口道：“你想看看不一样的东西吗？”

“嗯？”修提略抬起头，他疑惑地看向了厄加。

“是我的宝物。”龙鱼尸骸神神秘秘地说道，“你想看吗？非常非常珍贵的宝物。”

修提略思考了一下：“可是在厄加你的身边，我从来没感应到任何宝物的气息呀？”

“笨。宝物一定是拥有着强大力量的物品吗？”厄加说道，“你来找吧，我将我的宝物与你分享，它就埋藏在我头颅下方的土地里。”

修提略已经被完全勾起了好奇心，他钻进龙鱼尸骸洁白如骨玉竖琴一般的肋间，在白骨构筑的长廊中爬行。一直爬到厄加硕大的骷颅下方后，修提略趴跪在地上，用一只手挖了挖被厄加的下颌骨压得极为平整的土地。

修提略并没有往下挖多深，或者说厄加本就是只是将它浅浅地埋在坑里，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浮土。当修提略将它从土坑里拿出来的时候，他还显得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翻开来看看吧。”厄加鼓励道，“这是你从未见过的景象。你会喜欢的。”

修提略的心情也奇异地变得庄重起来了。他拿着那本相集，重新爬了出来。当他靠在厄加的头骨旁，缓缓地翻开了这本相集的时候，幽绿的瞳孔也为之收缩。

从未见过的景象，光辉而明亮的景象，几乎照亮了他的瞳孔！

修提略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小小的一声“哇”。

蓝色的海洋上，翠绿如翡翠珠串般分布的岛屿，如竖琴般形状优美地铺展开来的城市，以及与缎带一般连接了诸岛的桥梁。

修提略仔细地端详着这张相片，甚至用指骨轻轻摩挲这珍贵的画面。他怀着更加庄重的心情翻开了下一页，而后它也确实不负他期望地，再度照亮了尸骸闪动着光辉的眼睛。

一页，又一页。到最后，修提略越翻越快，几乎是求知若渴地想要看到下一页的内容。当所有的相片都被翻阅殆尽后，修提略看着空白一片的封底，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很棒吧？”厄加说道，“极光巨兽将它藏在鳞片的缝隙下，带着它奔赴新生。当极光巨兽魂归天国之际，它将这本相集留给了我。嗯，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将它托付给你，以后就由你来保管它……毕竟我并没有能够翻动书页的器官。如果交给你的话，你就能在想看的时候随时看了……嗯？”

一滴泪砸到了地上，滋润了哀土荒原干涸的砂土。

修提略怔怔地看着那滴湿润的痕迹，更多的泪水淌了下来，顺着他的颅骨往下流。他呢喃道：“厄加……原来尸骸，也是会流泪的吗？”

龙鱼尸骸无言。它沉默地陪伴在修提略的身旁，以自己的方式无声地安慰着修提略。

他们就这样一起，在寂静一片的荒原中，在这个世界无比渺小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仰望着那个世界。修提略将相集合拢，将它紧紧地抱在怀里。他不说话，龙鱼尸骸便也不开口。

过了许久，修提略才低声说道：“一定还有我们能做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厄加，说道：“我想取得自己的力量。”

龙鱼尸骸何其聪明，直接道：“白魔法？”

“嗯。”修提略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跟我说过，世间众族都有适合自己的属性元素，正如天使亲近光元素，精灵亲近木元素——我们尸骸，是无论如何也驾驭不了光元素的。”

“死者长眠于大地，尸骸从大地中站起。”厄加思忖着说道，“所以，土元素应该与尸骸较为亲近。”

它看了看修提略，小骷髅并没有应和它。

“难道说，你的目标并不在于学习驾驭土元素的白魔法？”厄加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惊诧起来，“难道是……”

“是的。”修提略坚定地说道，“在所有的元素中，还有一种元素没有得到驾驭，那就是暗元素。尸骸再怎么学习土元素白魔法，也不如暗元素对尸骸的亲近。”

“但是暗元素作为刚刚被释放的元素，还没有任何人研究过驾驭暗元素的魔法……”厄加的语气变得极为复杂，“你只能从头开始，修提略。你只能自己去研究如何驾驭暗元素……去研究一种此前从未存在过的白魔法，以及它的所有分支魔法！”

“你可以帮我吗，厄加？”修提略看起来并不担心，他抬起头看着厄加，“你曾经见证过凡间的众族如何使用白魔法，你清楚怎么驾驭元素。我不愿意像野兽一样将力量粗略地放射出去，我也不愿意再使用黑魔法这样燃烧生命的残忍魔法。我想要亲手取得真正属于我的力量，真正属于我们尸骸的魔法！”

“当然。”厄加低声道，“你拥有这样的决心，让我怎么拒绝你？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开始吧。”

……

另一边，深渊王宫处。

“所以你刚刚说的黑魔法有了新进展是什么意思？”魔王集会上，扑克王按捺下了有些躁动的语气，“而且还跟恶念之力有关……”

“恶念之力，可以被收集了。”小丑王说道，“虽然还无法控制王宫中的恶念之力本体，但只是吸纳并收集空气中游离的恶念之力，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收集？”驯鹿王支着头发问，“就算是恶魔，亦无法承受高浓度的恶念之力的侵蚀。你要用什么东西来收集它们呢？”

“用尸体。”小丑王回答道，“黑魔法加工过的尸体，可以作为恶念之力暂时存储的容器。”

“喔……”扑克王若有所思。

“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储存恶念之力……除非你要达成的目的远远胜出了这些繁琐的准备。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驯鹿王凝视着小丑王。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小丑王似乎已经看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画面，他乐不可支地笑着，“做什么？来！让我给你们解释吧——这会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非常非常有趣的事情！”

恶魔仆从们递上了小丑王索要之物，一个麻袋，与众多长度粗略一致的小木棍。小丑王将麻袋平放在长桌上，用众多小木棍支撑在麻袋的上下之间，这样，麻袋就是打开的状态了。

在魔王们疑惑的目光之中，小丑王说道：“天国，并不是这个世界原有的一部分，天国所在的空间，并不是由无上光明所创造的，它实际上是由炽天使长安格斐涅斯的力量开辟的。”

“这个麻袋就是天国所在的空间，它有众多的空间支柱来支撑它的稳定性，而天使们就在空间支柱支起的空隙中建造了他们的繁荣城市。那么，如果空间支柱断裂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小丑王在袋口处一扫，两支小木棍被扫飞了，而麻袋的袋口顿时塌了下来，与下方的麻布袋面重重地砸在一块。

“噗~就是这么简单——空间崩塌了。而空间一旦崩塌，建造在这样的空间下方的城市又会怎么样？生活在其中的天使又会怎么样呢？”小丑王做了个横向拍手的动作，“他们都会被拍成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块由天使灵体、众族血肉、泥土与海水压碎而成的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南瓜王兴奋道，“那是天国之门对吧？天国之门正是最特殊的空间支柱对吧？”

“没错。”小丑王回答道，“天国之门是天国境内最特殊也最庞大的空间支柱，它既是一个调控元素密度的过滤门，也是将天国与世界接在一起的空间接口。一左一右的两尊巨型天使像，正是安格斐涅斯力量集中的支点。一旦这两根空间支柱崩塌，虽然天国深处依然有着其他空间支柱因而不受影响，但是至少第一重天的天国之门附近！都会瞬间被压缩在一起！”

“那安宁列城也将不再安宁了！”南瓜王哈哈大笑道。

“永远地死去，何尝不是一种安宁呢？”扑克王也狞笑道。

“听起来倒是不错，但是这跟恶念之力有什么关系？你打算怎么运用恶念之力呢？”驯鹿王开口了。

“我要收集恶念之力，而后用尸体将其运送至地面。它将会成为破门的关键。”小丑王说道。“安格斐涅斯在天国之门左右各下了一道严苛的保护魔法，一般来说，即便是您竭尽全力地攻击天国之门，也不一定能够毁坏任何一道支柱。但是加上恶念之力就不一样了。”

“恶念之力对天使的克制作用实在是太强，即便是天国的那位安格斐涅斯，恐怕也很难不感到棘手。我们并不需要运用恶念之力。我们只需要将它发射出去——”小丑王做了个拉弹弓的手势，“恶念之力能够侵蚀天使的灵体，自然也能够侵蚀天使的力量。即便是号称无法被击破的绝对守护的咒语，也会因为施法者是天使而被恶念之力击败。”

“啪、啪、啪……”即便是对小丑王多有意见的驯鹿王，也不免为小丑王而鼓掌。这实在是个太过完美的计划。

“那就这么做吧，小丑王。”驯鹿王说道，“从今天开始，我允许你号令深渊的军队。现在就着手进行，以最快的时间布置好。让我们给天国上演一场令他们‘惊喜’的惊天戏剧！”

“没问题，伟大的驯鹿王！”小丑王躬身道，“请您稍作等待，等候着欣赏我给您带来的绝妙的演出吧。这将会是一场充斥着哀号、死亡、痛苦与永劫不复的盛大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