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提略在此之前，其实是从来没想过自己再次见到驯鹿王应该是怎样的场景的。在他的设想中，当他从深渊逃出生天后，他理应永永远远都再也见不到这位深渊之王了才对。

而不是现在这般，被套着层层枷锁，押送着去见驯鹿王。甚至是作为一个从深渊叛逃的罪徒，作为一个毁去了驯鹿王珍贵花园的凶手——

在漫长的长廊中，小丑王侧身与修提略说话：“你知道吗？你可算是把驯鹿王的脸都丢尽了。他自诩英明地找你夜谈，妄想用他的那一套感化你，结果你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把他的脸面丢在地上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玫瑰王走在后面，冷冷道：“陛下的那一套也拿来感化你感化了许久了，万年来也不见你有任何改变。应该感到羞愧的绝非伟大的驯鹿王陛下，反倒是一些愚蠢不堪的家伙应该为此而羞愧得钻进地里。”

“懦弱，迂回！”小丑王尖酸地道，“事实证明，所谓的仁慈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作用，就连妖骸王这种怯懦的性格都敢爬到驯鹿王的头上乱踩乱跳了。但凡驯鹿王有一点王者风范，早该用酷刑和重压让妖骸王屈服，就像我这样——如果你没来打断我的好事，没准妖骸王已经成为深渊一把好用的利刃了！”

玫瑰王厌烦道：“不错，陛下早就应该动用重刑和暴力了，不然也不能让你狂妄了这么久。等会我会向陛下提这个建议的，让驯鹿王陛下好好‘教训教训’你，好让你知道自己应守的界限！”

“哈！”小丑王哈哈大笑起来，“来呀！我并不害怕驯鹿王的威势，恰恰相反，我还期待得很呢！他若真有这样的威风，我不介意他以我为开端，让全世界都臣服在他的酷戾之下！只怕是驯鹿王，根本已经做不到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玫瑰王懒得再说话了，他押着小丑王和修提略走进了主厅，正是上次魔王集会时驯鹿王召见众魔王的大厅。显然上次魔王间的可怖冲突对主厅带来的破坏已经被修葺一新，驯鹿王如上次一般坐在上首的王座上，南瓜王和扑克王也都到了，分列于王阶的两侧。

修提略自进入主厅起就一直低着头，直至被玫瑰王押至阶下站定，他才慢慢地一点点地往上抬头，去偷瞥驯鹿王的模样。

驯鹿王并没有在看他，也没有在看小丑王。他只是气息沉沉地坐在那里，坐在金碧辉煌的王座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玫瑰王上前了一步，小心躬身道：“陛下，我将小丑王带来了，还有逃跑的妖骸王修提略，他们都在这里了。”

“嗯。”驯鹿王的视线从虚空中挪回到了阶下的囚徒身上，“那就说说看，你找到小丑王的时候，他正在干什么吧？”

玫瑰王从容道：“是，陛下。当我赶到倒影城堡的时候，小丑王指使其侍从阻拦我，还有黑魔法师试图以幻境拖慢我进入城堡的脚步。当我将这些障碍全部清理干净进入倒影城堡时，便见到小丑王已经抓到了潜逃的妖骸王，却密不上报，反而正在试图私自将妖骸王制作成其独享的咒物。”

“我只是想将妖骸王做成咒物后再献给驯鹿王陛下而已。”小丑王笑呵呵地说道，“驯鹿王仁慈而伟大，既然他不愿意对叛逆的罪王痛下杀手，那就由我这个忠诚的下属来帮忙吧。”

小丑王的这番话语，也不知道在场的魔王到底有谁信了。只是无论哪个魔王都没有开口反驳，都在静静地等待着深渊真正的主人的反应。

“你把他做成咒物之后，打算如何控制妖骸王？”驯鹿王换了个姿势，撑着头道。

“当然是通过黑魔法幻境了，驯鹿王陛下。”小丑王躬身道，“请您相信，我绝对有足够强大的黑魔法可以令妖骸王无法抵抗。即便他不愿意，他也只会成为我们深渊的尸骸之心，成为控制所有尸骸的关键核心。”

驯鹿王“嗯”了一声，不辨喜怒。修提略能够感觉到驯鹿王的目光慢慢移到了他的身上，不冷也不热，他难以猜想到此刻的驯鹿王究竟在想什么。

经过这一遭，恐怕驯鹿王已经对他失望透顶了，应该正在以深渊之王的身份思考怎么将他彻底控制、好好利用吧……？

他和驯鹿王之间，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他们之间的冲突和矛盾到底还是不可回避的啊……

修提略心下叹息，而后彻底摒弃掉了那点愧疚与悲伤，他抬起头，目光不闪也不避地说道：“你们可以把我切割得支离破碎，也可以把我装进玻璃罐里去，但我绝不会遵从你们的意志！我宁可封闭自我，从此在黑魔法的幻境中永眠，我也绝不会成为你们手中的武器！”

“因为我的力量……我的力量……”因为我的力量，它绝对不该是这样的用途！我不相信我作为黑暗之子诞生，生来便是世界的弃子。我不相信我只能给这个世界带来苦痛，成为阴影与死亡的化身。我想要走到阳光中去，走进那温暖而温柔的世界中去，成为它的一份子，成为真正遵循自由的意愿而活着、而爱着这个世界的修提略！

修提略瞳孔一震，如同心头落下了一记重锤。那个自他到深渊以来一直模模糊糊地酝酿在心底的声音，一直如同藏在苞叶里的害羞的花骨朵儿的声音，此刻也终于绽放，瞬间将迷雾一扫而空。它燠热地澎湃着，如同无穷无尽的涌泉勃发而出，一双巨大而苍白的骨翼也紧跟着冲出了修提略的脊背，白骨莹润，而翼膜苍白。

这是真正属于修提略的翅膀——属于亡骸之王的翅膀。与骨翼一起放射而出的，还有真正属于炽天使阶级的力量。

小丑王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失声道：“炽天使级别的力量？”他连忙检查起了黑魔法锁链的力量。好在，黑魔法锁链是他和玫瑰王联手设下的，它限制了修提略使用黑魔法的能力。

“原来只有纯粹的力量放射，却没有魔法的配合。这样粗糙地运用力量的方式，与凡间那些只会把力量丢出去的野兽有何区别？”小丑王嗤笑了一声，放下心来。这样的力量运用方式，是绝对无法挣脱他和玫瑰王设下的黑魔法锁链的。

见精通黑魔法的小丑王都这么说了，扑克王和南瓜王才稍稍放松了一点，重又坐实回座位里。

修提略完全没有在听其他魔王在说什么，他只看着驯鹿王：“仇视永远不能消除吗？偏见不能被清洗吗？命运永远也不能改变吗？”

“这不是你想要的，驯鹿王。醒醒吧！不要舍近求远，如果你想要，就直接去拿在手里啊！”

驯鹿王的喉咙动了动：“你自己都身陷囹圄了。”

“所以我才想要唤醒你啊！”妖骸王悲鸣道，“想想看吧，他从未对我们痛下杀手，你还活的好好的，不是吗？他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讨厌你。正如你不希望我失去我的珍爱之物，我也不愿意看着你亲手毁去你所珍爱之物啊，驯鹿王！”

“你当他是你吗？”小丑王显然对修提略的这一连串话语很是不满，他打断了修提略，“你什么错也没有犯，你还只是纯白之物，但他却早已满手血腥，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他只能永永远远站在深渊的这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似乎小丑王总是热衷于毁灭生灵心中的希望，他乐不可支又幸灾乐祸地看向了驯鹿王。驯鹿王的眸光闪了闪，尤其听到小丑王的那句“你还只是纯白之物”时，驯鹿王似乎怔愣了一瞬，然而很快便恢复了。

没能见到驯鹿王恼怒的模样，小丑王撇了撇嘴，倍感无趣。他打断了这不合时宜的对话与交流，道：“好吧，既然你不会屈从于黑魔法的幻境，看来我们深渊已经没有能够控制你的手段了。既然如此，为了深渊着想，你必须死在这了，妖骸王。”他转向驯鹿王，躬身道，“驯鹿王陛下，请您下令吧，我很乐意代您使用恒星的光辉杀死妖骸王！”

“……也不是所有的手段都试过了。”驯鹿王冷淡地说道，“实际上，还有一个魔法没有尝试……那就是傀儡魔法。”

“傀儡魔法？”小丑王迟疑了一下，“确实没试过……但那是操控生灵用的魔法……”

“我亲自来，你退下吧。”驯鹿王缓缓从王座上站了起来，就要走下王阶。小丑王不敢有任何意见，毕竟他刚刚才被爆出试图私下藏匿妖骸王，驯鹿王肯定不会放心让他来操控傀儡魔法的。

只是……傀儡魔法在发明之初，尸骸可还没有诞生呢，这样的魔法，它的威力真的能够影响到尸骸吗……？

驯鹿王一步一步走下王阶，走到了修提略面前。他在看着修提略，修提略也在看着他，可惜修提略已经没有别的话想跟驯鹿王说了。他很快就要与这个世界永别，而修提略只希望，这个曾经真的用真心对待过他的魔王能取得得偿所愿的美满结局。

驯鹿王慢慢抬起一只手，放在修提略的脑袋上。他凝视着修提略幽绿色的眼睛，缓缓道：“作为深渊之王，我已别无选择。”

修提略很轻地对驯鹿王点了下头。他说：“我并不怨恨你，驯鹿王。我很感激……自我到深渊以来，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驯鹿王沉默了。他凝实了目光，开始发动黑魔法。众多幽黯的能量自他的身体中升起，灰色的长虹贯入修提略的脑海，尸骸的脑袋顿时重重地垂了下去。

良久，尸骸也没再抬起头来。

“已经成功了吗？”小丑王往前走了两步，犹疑道。他侧着脖子，试图从已经低垂下去的尸骸头颅脸上看清他的表情。

驯鹿王则缓缓收回了手，表情看起来有些冷淡。他从失去反应的修提略身旁走开，一步步走上阶梯回到了王座旁。在转身于王座坐下前，驯鹿王一挥手，解除了交错纵横的黑魔法锁链。

“已经结束了吗，陛下？”小丑王问道。他确实感觉到了驯鹿王释放的能量毫无保留，那是实打实的傀儡魔法。

“傀儡魔法确实是已经成功了。”驯鹿王坐在王座上，支着头道，“但我不清楚效果如何。既然你精通黑魔法，就由你来判断吧。”

小丑王看了看呆立的尸骸。刚刚还在外放的炽天使级能量确实已经消失了。他又凑近了几步，用黑魔法召唤了一道匕首，贴近尸骸的皮肤表面。黑魔法匕首很快就把尸骸的皮肤腐蚀出了几个诡异的大脓疱，而尸骸依旧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

“居然真的成功了……？”小丑王嘀咕道。看来这还算是意外之喜了？没想到兜兜转转，深渊还是拥有了尸骸之王……可惜落在了驯鹿王的手里。

“成功了也很正常吧。”玫瑰王笑盈盈地说道，“毕竟陛下可是炽天使级别的魔王，对同为炽天使级别的修提略施展傀儡魔法，当然可以压制他的思维啊。我们深渊也算是捡到了好东西了，哈哈！”他贴近一动不动地僵立着的尸骸，“来，小尸骸，走两步让我看看。”

玫瑰王拉起尸骸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两下。尸骸的身体踉跄了一下，步履蹒跚地朝着玫瑰王拉扯的方向走去。

“有点不太灵动了……”玫瑰王轻叹，“果然还是有点想念以前的妖骸王啊。”

小丑王翻了个白眼：“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请示驯鹿王道：“既然妖骸王已经服从于深渊，我这段时间刚好也已经改进了黑魔法，在对恶念之力的研究方面有了长足的进步。除此之外，我还想到了一份对付天国的计划，想必能给天国带来惨重的打击，陛下有没有兴趣听听看？”

“既然魔王都已经到齐在这里了，那就直接召开魔王集会吧。”驯鹿王调整了下坐姿，“详细说说看你的计划，小丑王。”

“好！”小丑王应道，“首先我要问侍从拿些东西……”

当小丑王往门外去，并推开主厅的门扉的时候，异变陡生。刚刚还站着一动不动的尸骸突然张开了翅膀，一阵风似的冲向了会见厅大门的方向，眨眼间就逃窜出了会见厅的大门。

小丑王反应很快，马上挥出了一道危险的黑魔法能量波，可惜被苍白的尸骸一扭身就躲了过去。那尸骸直接消耗了自身的部分血肉将黑魔法能量覆盖在身上，而后冲破了深渊王宫的围墙，直冲离开深渊的主路方向而去。

“妖骸王——！”小丑王厉声高喊，就要起身去追。

“不用去追了，小丑王。”驯鹿王在王座上发话了，“我们无法操控他，他对深渊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小丑王急道：“但那可是炽天使级别的存在啊，真的让他跑了，以后深渊又要多出个危险的敌人！”说着，小丑王就要追向修提略消失的方向。

“他不愿意消耗自身血肉使用黑魔法，又不喜欢杀死生命，就连对恶魔都心存怜悯。他还不会其他的魔法，使用力量的方式与荒原上的野兽无异，威胁性已经极其有限了。”驯鹿王说道，“让军队去追吧，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军队？！那可是炽天使级别！深渊的军队怎么可能抓得住他！”小丑王不可置信地回头，气急道，“你这跟直接放了他有什么区别？！”

“我说，我现在要开始开会了。”驯鹿王冷冷道，“你到底参不参加？不参加的话，就从王宫里给我滚出去。”

“……”小丑王再恼怒，也不得不乖乖走回到主厅中来，老老实实地在长桌边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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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提略挥舞着翅膀，奋力朝着哀土荒原的方向疾飞。也许是他运气好，也许……傀儡魔法本就只能控制生灵，而他作为尸骸，根本就没有生命可言。总而言之，当修提略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被傀儡魔法的效果所影响。

他立即就意识到，这就是他最好的机会了。

厄加……厄加……我要回来了。

一点不美妙的插曲是，他的身后坠满了一大堆追杀他的恶魔，这些都是深渊的军队，奉魔王们的命令前来杀死他。普通的恶魔军士倒还好，得益于炽天使级别的力量加成，修提略的飞行速度是最快的恶魔飞行种也很难追上的，可是比较棘手的是，一直缀在他身后的还有黑魔法师。他们的攻击距离可太长了。

修提略侧身旋飞，躲开了一道从身后射来的血柱。如果说后面的黑魔法师的干扰就够烦的话，更糟的是，前方的深渊也接到了命令，贪食深渊、爱欲深渊中的恶魔军队们都前来围剿他。

“让开！”修提略恼了，“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他不想伤害任何恶魔，但恶魔们可不这么想。他们本就好战，又非常向往通过立下大功被魔王们赏识然后摆脱不知道哪天就被心情不好的魔王大人杀掉的生活，对于修提略的热切程度就如同饿狗看见了骨头。恶魔们前仆后继地冲上来，修提略一个不察，被从岩壁上迎面飞冲过来的飞行种恶魔抱住了肩膀，那恶魔极其敏捷，转瞬间就爬到修提略的背上，死死地抱住了修提略的翅膀。

无法振翅的修提略顿时失去了平衡，从空中坠至地面，而后瞬间就被恶魔潮给淹没了。千万个恶魔压在他的身上，试图以数量压制他，千万双渴望立功的手伸过来扳动他的骨骼，即便不小心抓着同伴的手狠狠一拉，将同伴的手活活扯断，他们也只是扔掉手里的累赘，依旧狂热地试图从恶魔潮中摸出那足以领受奖赏的骨骼来。

修提略咬牙，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爬几天都很难从恶魔堆中爬出去。幽绿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血光，修提略终于选择了黑魔法。

“血境”一出，众多恶魔瞬间被抽成干尸，而更多的恶魔则化作黑魔法雷霆之怒下的亡魂。修提略从地上爬起来，沐浴着细碎的血雨，自嘲地笑了笑。

啊，原来小丑王说的没错，在面对生死绝境的时候，他果然也是会选择牺牲他人来保全自己的啊……

追兵还在不断地聚集，修提略别无选择，只能冷酷地使用着黑魔法。大捧大捧的血花绽放，不是被当做了黑魔法祭品的，便是被当作黑魔法受害者的，深渊黯淡空洞的景象几乎被装点为华丽的彼岸花海。修提略驾驭着黑魔法，漠然而悲凉地用这残酷的力量将恶魔军团的围拢冲破，他在心里说服着自己——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回到他的哀土荒原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