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提略回到狂欢深渊后的这段时间并没有闲着，他紧锣密鼓地开始为自己叛逃的计划做起了准备。玫瑰王按照驯鹿王的指示，向他发来了去爱欲深渊同住的邀请，但是修提略最终拒绝了这个提议——只有在狂欢深渊，在小丑王这个黑魔法大师身边，他才能更加方便地翻阅大量黑魔法典籍。而他最后也确实找到了他想要的魔法。

【蔽日迷雾】：召唤一片覆盖范围巨大的迷雾，黑魔法师可以自由操控雾场，以将目标彻底困死在迷雾里。

如果有这个魔法的话，修提略在逃上地面后，只要不是驯鹿王亲自来抓他，应该就没有生灵能够再找到他和厄加了。

除此之外，修提略也恶补了很多黑魔法，以防万一。

就在对黑魔法的认真学习中，没等多久，修提略想要的机会就来了。

“我将离开狂欢深渊一段时间。”小丑王手上的刀一个用力，盘子里的炖肉排就被切得汁水四溢的，还有几滴汁液飞到了修提略的面前，“你要好好留在倒影城堡，学习黑魔法。”

“像你最近，就非常积极……很好。”小丑王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驯鹿王也已经指定了你的领地，就在狂欢深渊通向恶诞之都的一块荒地。虽然现在那里还什么都没有，但是深渊会在那里建设新的主城，这段时间你也可以看看他们送过来的主城设计图纸。”

“当然。”修提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喜悦一点，“我会很期待这座属于我的城市的。”

小丑王看了看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你清楚自己的利益与深渊是一致的就好。现在你可以走了，别打扰我。”

第二天狂欢深渊刚刚开始活跃起来的时候，小丑王果真就带着仆从走了。

修提略换下了他作为妖骸王那件漂亮的斗篷——这实在是太显眼了。他穿上了一件让仆从拿来的朴素斗篷，从墙上摘下一柄精巧的小匕首贴身放好，便让恶魔仆从驾着马车载他到了深渊王宫的门口。

自上次驯鹿王找他谈话过后，修提略也没少去驯鹿王的寝殿中借书。他不仅仅需要学习黑魔法的知识，也需要了解哀土荒原外的一切。这么做还有另外一个好处——因为他来得很勤的缘故，恶魔仆从们都已经习惯了，他可以畅通无阻地直接走到驯鹿王的寝殿中去，而不会有哪个仆从来阻拦他。

但是这一次，修提略却并不是来借书的。

他推开了密室的门，一如既往地，里面是浓郁到让他难受的光明，以及一个呆呆的天使。修提略马上意识到这个天使的面孔与上次那个不一样了——大概是上次的那个智天使已经燃尽了吧。他在心下轻轻地叹息，可惜他也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了。

修提略对着花丛中呆呆地站着的智天使勾勾手指道：“来，过来。”

因着浓郁的光明结界的缘故，修提略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踏进圣白花花丛的，他会被活活融化的。但是好在智天使虽然被夺走了自我意志，但似乎并未对外界完全丧失反应。

听到修提略的呼唤，智天使歪了歪头，还是慢慢地从圣白花丛中走出来，走向修提略。修提略没有任何犹豫，手中的利刃挥出，一击毙命——智天使的身体软软地倒下了，灵魂之光几乎是立刻飞向了天国。随着智天使的死亡，依赖其生命而存在的光明结界也瞬间黯淡了几分，看起来很快就要在隔壁强大的恶念之力的冲击下崩溃了。而只要光明结界崩溃，这些圣白花也将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枯萎。

修提略缩了缩脖子，在心里对着驯鹿王说了声抱歉。驯鹿王对他那么好，几乎是他来深渊后对他最好的恶魔，结果他却毁了人家心爱的花园。但不管怎么说，修提略都认为鲜活的生命不应该被深渊当作工具而使用。可惜他也只来得及解救这一个了。

他快步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地方，一路出了深渊王宫后，乘马车抵达了爱欲深渊。他下令让仆从将马车停在爱欲深渊一条还算繁华的街道上稍作等待，自己则拉好了斗篷的兜帽随便走进了一家路边的酒馆，而后在酒馆混乱吵闹的推搡声中穿过后门，低调地融入离开深渊的主路上的人流中去。

主路上像修提略这样穿着普普通通斗篷的旅者并不少，大多都是违反了各族法律偷摸着溜到深渊来玩的众族生灵，恶魔们当然很有兴趣拦下他们索要点钱财金币；他们也拦下了修提略，可是瞥见修提略垂在斗篷下露出的堕天使之翼后，这些劫匪们的脸色就变得鄙夷起来。

“切，堕天使，哀土荒原来的穷鬼。”刚从矮人那敲诈来金币的大恶魔狠狠啐了一口，“连点油水都没有。”

“可以睡睡看啊。”他的同伴怂恿道，“堕天使不是一向好看么？”

“算啦，今天拿的钱已经够多了，还是快点走，不然被玫瑰王的人追来就不好了……”大恶魔看了一眼修提略遮得严严实实的面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玫瑰王的守卫可不是善茬，如果被抓到的话，不仅刚刚敲诈来的金币全部要上交，相当于替玫瑰王白打工；运气不好的话，就连劫匪们自己都会被守卫们卖到奴隶贩子的手里再赚一笔。

毕竟像他们这种直接诞生自恶念之力的游荡恶魔，根本没有生灵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担忧的恶魔劫匪们急匆匆地推开修提略，撞开挡路的旅人，跑向了洞穴深处的黑暗里。

显然离开了魔王的派头，这个地方对于一个堕天使来说并不安全。好在修提略的目标已然不远了，只要他能够走出深渊的入口，外面的世界就是广阔而自由的，而他只要使用了那个制造迷雾的黑魔法，就能从此安安心心地与厄加隅居这个世界的一角。

修提略裹紧了斗篷加快步伐，埋起头赶路来。

不知走了多久，似乎周围嘈杂的恶魔交谈声也渐渐小了，一些闷热的风拂了过来，浓重的硫磺味中夹杂着淡淡的腥气——那是哀土荒原毒雾的味道。修提略又快走了两步，然而强烈的预感让他即将落下的第三步在空中迟疑了一下，最终也没有迈出去，反而往后收回了脚步。

修提略猛然抬头，也顾不得兜帽滑落了，他朝着四处张望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穿流的普通恶魔已经一个也不见了。这条路上变得前所未有的寂静，只有修提略自己的身影。修提略心下警铃大作，虽然没有看到敌人的身影，但是他还是一步都不敢向前，并且还拼命地分辨着周围被精心隐藏的黑魔法的痕迹。

是幻境吗？！他是什么时候落入对方的圈套的？！

前来攻击的到底是谁？是想要抢夺金币的恶魔，还是想要抢夺黑魔法实验材料的黑魔法师，还是……

“小丑王，是你吗？！”修提略维持着镇定，呼喊道。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

攻击者向前了一步，如同从被遮蔽的幕中走上了可被看见的舞台。那是一个打扮与修提略相仿的恶魔——浑身披着宽大的黑斗篷，几乎看不见任何面目。代表着头脸的一片漆黑中，只探出了数条嘶声昂首的毒蛇。

这是——深渊的黑魔法师最经典的装扮。

修提略的心沉了下去。黑魔法师，无疑是深渊中最难以预测的敌人。更糟的事还在后面。越来越多的攻击者从被遮蔽的幕中走进了这幻境，全都是黑魔法师的打扮。一、二、三、四……十、十一、十二。足足十二个黑魔法师！

“你比我想象中还是要聪明一点的，妖骸王。”始作俑者小丑王翩翩然从天而降，双手交叠在胸前，如同死者在入棺前的祈祷一般，“你这是要去哪儿？要离开深渊吗？可惜如果想从深渊中逃走的话，只有这点小聪明是远远不够的喔。”

修提略没有回答。他看似只是在盯着面前的小丑王，实际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在寻找从黑魔法师包围圈中逃走的空隙。

“十二个大黑魔法师。”小丑王老辣的眼神自然没有放过修提略脸上意图逃跑的神色，他玩味地笑了，“你可以试试。他们全都是在圣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的佼佼者，是我最喜爱的左膀右臂。让我看看你最近在我的书房里都学了什么本事吧？垂死挣扎给我看吧！”

随着所有黑魔法师的首领——小丑王的话音落下，黑魔法师们整齐划一地向前迈进了一步，幻境的力量瞬间增强。

修提略眼前一花，刚刚他明明还在深渊的主路上的，突然却变成站在露天荒野的一条小道上了。荒野小路的两旁都是高高的蒿草丛，而草叶都变作翠青色的蛇，从泥土里飞扑出来咬在他身上。

这只是幻觉。修提略并不慌张，他学习过黑魔法，很清楚黑魔法的幻境擅长引导受害者攻击自身。一旦他试图拔下这些咬在他身上的蛇，结果很有可能就是他把自己的手臂给拔了下来。当然，他也并非完全不反击——既然黑魔法师们离他不远，也许他可以发动黑魔法，消耗品直接就选用黑魔法师的血肉……

……？

修提略试了又试，才发现黑魔法师们身上似乎携带着特殊的黑魔法咒物，隔绝了其他人利用他们血肉的可能性。加上这些黑魔法师并未在周围准备其他的黑魔法祭品，自身发动黑魔法时又没有受黑魔法侵蚀的迹象，修提略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智天使之心。

他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智天使之心，字如其名，它的原材料正是活着的智天使。黑魔法无法伤害未堕天的智天使的灵魂，却能将他们蕴含着充沛力量的灵体以秘术活生生地炼制为掌心大小的咒物，将这样的咒物佩戴在身上时，智天使之心产出的强大魔力将代替血肉能量化作黑魔法的驱动原料，避免了黑魔法使用者必须噬他或自噬的尴尬境地，从而大大延长了黑魔法的续航能力。

但是高阶天使并不是那么好俘获的，因此能够持有智天使之心这样顶尖的黑魔法咒物的法师也并不那么多见，其必定都是深渊中最精锐的大黑魔法师。小丑王还真没骗他。

如果不想要在这里失败的话，他就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为消耗发动黑魔法了。但是他的血肉如此宝贵……

修提略犹豫了一瞬。正是这一瞬，足以让他的意识被黑魔法寻踅到一丝缝隙，并如同蚀骨之蛆般极速扩大了这一裂缝。周围的幻境霎时变幻，从无害的诱导性幻境变换为真正消融生灵的意识骨肉的蚀境——

在一片火红的血海中，苍白的巨兽尸骸静静地漂浮，大量的火刑架怪异地裸露于血海之上，上面吊死着被焚烧后焦黑的骷髅。

浸泡于无边血海的苍白巨兽尸骸抬起头来，用空洞的眼窝看着修提略：“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害怕什么？”修提略听到自己下意识地在问。

“害怕……阳光。害怕……光明……”

“呵呵呵呵呵呵……你很害怕阳光吗，妖骸王？”小丑王的声音如同天外之音一般，在血红的意识蚀境中轰隆隆地反复回响，“很可惜，害怕的东西可是会在这里成真的喔。”

下一秒，果真有一束耀眼的光芒从天而降，如同利剑一般劈开了层层叠叠燃烧着的血雾，落在了巨兽的尸骸之上。修提略吓得大叫了一声“不！！！”，然而一切都已迟了，厄加就在他的眼前灰飞烟灭，什么也不剩了。

修提略还没来得及痛苦，就感觉头顶也涌动着滚烫的怒焰。他抬头一看，只见又一束光从天而降，将他笼罩其中——

当修提略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一层层的黑魔法锁链将他捆了个严严实实的，还附带了个噤声的黑魔法。他被塞在了一架结实的囚车里，盖上遮蔽的布，一路拉回狂欢深渊。

在摇摇晃晃的囚车里，动弹不得的修提略也只能苦中作乐地想道：至少这些黑魔法锁链并不会腐蚀他的血肉了。

不过，他还是有些疑惑。小丑王为什么想要将他秘密地带回倒影城堡？明明在不久前才惹怒了驯鹿王的当下，小丑王抓到了叛徒，难道不应该大张旗鼓地将他送到王宫去向驯鹿王请功吗？

还是说倒影城堡里，有什么小丑王精心的准备，在等着他呢……

囚车低调地驶入倒影城堡，高大的门扉关上后，小丑王取掉了黑布，顺便也解除了噤声的黑魔法。修提略看着小丑王遣退恶魔仆从，又慢条斯理地将黑布塞进壁炉里烧掉，问道：“为什么将我带回来？”

“你猜猜看。”小丑王的心情看起来很好的样子，“猜对了也没有奖赏。”

他击击掌，囚车下的地面顿时就开始下沉，看来这里有一个隐藏的升降平台。平台一直在匀速下沉，下降了很久也没有落到底部，修提略有些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在倒影城堡住了这些时间，他还以为倒影城堡的地下就只有几间发霉的牢房，里面关着小丑王的倒霉蛋呢！